当然皇兄能放过袁家人自然最好。
但皇兄觉得爱情是比亲情友情更重要的东西吗?
他仔细想想,还真是。
在皇兄心里江山远大于爱情,而爱情又远大于亲情与友情。
他跟袁家人告了别,称陛下要重新启用他,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便轻装上阵来了京城。
说来荒谬,他还是头一回光明正大踏上望京的街道,一切都是这么地陌生,他对望京唯一的记忆只有暗室与暗卫营,与那些出任务时茹毛饮血的日子。
别说潭州神仙般的日子,连幽州都比望京好太多。
皇兄与皇嫂在椒房殿接待了他,真是最高的礼仪,他还以为他一来就要回暗室呢。
夫妇俩均换上宫装,威仪气派,却是遮不住的憔悴,看来前朝后宫的事不少。
皇兄拍了拍他肩膀,亲厚道:“有阿弟帮我,我便又能如虎添翼了。”
什么虎,他不是卸磨杀驴的白眼狼吗?
他一时没有反应,皇兄的笑便有些撑不下去,皇嫂解围道:“陛下日理万机,先请移步御书房吧,臣妾再与阿弟说说话。”
等皇兄离开,皇嫂说她已请郑昭仪过来,有情人分别许久,也该早些见见面。
不是,他与郑姑娘满打满算就见了三面,皇兄也就算了,皇嫂是怎么看出他与郑姑娘两情相悦的?
许是他的模样实在太震惊,皇嫂温温柔柔说:“你放心,陛下绝没有碰郑昭仪一根毫毛,你见了她便知道。”
说完,她又欣慰道:“当年封唐姑娘为侧妃,实则是拉拢唐太尉的无奈之举,如今后宫的嫔妃也是为平衡前朝势力,陛下从来没碰过她们。”
那皇嫂你若不是丞相嫡女,这后位轮得到你来做吗?
算了,笑笑算了,恐怕说了他这皇嫂还得为她的丞相父亲骄傲。
皇兄可是她亲自选的真爱呢。
“皇嫂,我已毁容,该如何见郑昭仪?”
“你先以袁影的身份见一面。至于脸和阿弟的……身体,陛下会想办法。”
说着,郑昭仪已入殿觐见,皇嫂让他躲入屏风后面。
哦,原来是暗中让他见郑昭仪一面的意思,这还需要什么袁影的身份?
他暗暗腹诽,脑子在见到郑舜华那刻却变得一片空白。
明明只见过三次,寥寥数语的缘分,半年未见,她的容貌却在他脑海里依旧清晰可见。
但皇宫是吸人精魄的精怪吗?连她眉宇间都染着淡淡的愁绪。
像西施。
他很想单独见见她。
皇兄动作依旧很快。
他才知月嬷嬷去世了。
他的心难以克制地抽痛一下,较袁影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女儿月辜顶替了她,成了母妃的大宫女。
她同样是蛇巫,炼蛊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习得一手易容术。
他将面具摘下来时,她眼中带着淡淡的怜悯,与她母亲一样。
她易容术的确一流,只一日他的面容就恢复成原状,连打仗时留下的淡淡疤痕都被她修复了。
再之后皇兄宣布旧疾突发,罢朝半月。
他扮成皇兄,由三位御医替他治病。
这三位御医有两位师出同门,俩师弟各有所长——一个擅内伤,一个擅针灸。
据说他们还有个擅外伤的大师兄,但是志不在官场,不肯来。
还有位叫周敏的御医,是极年轻的一个人,医术却已远超涂何二人,尤其擅治药。
在涂何两位御医的疗程下辅以周敏的灵丹妙药,他第一次觉身体如此轻松。
他们果然比那些伤药好用多了。
待身体调理了一半,皇兄火急火燎上朝,半个月大抵是皇兄能忍受他的极限。
往后他只需按时服药便行了,但也至少要再休整三个月才能回归暗卫身份。
皇兄精心在宫外给他挑选了一处宅邸,用以练武服药,休养身体。
最后一个月皇兄终于允他假扮成他去看郑昭仪。
郑姑娘在拂露宫,是母妃做妃子时的宫殿。
皇兄是觉得他很喜欢这里吗?
郑姑娘依旧美,却更加忧愁了。
这忧愁被她压在心底,只隐隐约约露出来一点,再见到假扮成皇兄的他后就更彻底地被她压了下去。
那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陛下用膳了么?臣妾备了些餐点,可要用些?”
他挥退众人,跟着郑姑娘坐下,皆是皇兄爱吃的餐食,他在心里夸郑姑娘学得用心,认认真真记住了皇兄的喜恶。
不过他又不爱吃。
“爱妃有心了,但朕不饿,命人撤下吧。”
郑姑娘微微咬着下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臣妾伺候陛下就寝?”
“……行。”
他不知皇兄见到郑姑娘这副欲语还休、娇弱害羞的模样会如何想,他是实实在在起了身鸡皮疙瘩,又着实憋得慌,想如厕。
躺在床上时就更别扭了,床比他睡过得任何一张都要更大,也比任何一张都要更挤。
郑姑娘没有贴过来,但她的存在就足够令人难以忽视。
他根本睡不着,还好有话要说:“爱妃……朕看你似有心事,是不是思念父母?入宫三月,可写信给他们?”
郑姑娘身体显然一僵,过一会悠悠开口:“谢陛下关心,臣妾写了信的,每个月。”
但他们一封也没收到,他心底一沉。
之后四日他又去了拂露宫,宫内眼线渐渐变少,大抵皇兄觉得他迟迟没有与郑姑娘发生点什么是因为他们吧。
皇兄总想方设法证明郑姑娘的确困得住他,好让自己安心。
不过最多五日了,仅五日宫中已传郑姑娘这位唯一没有家世的昭仪得了盛宠,雨露均沾皇兄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等他当上暗卫,有空来见郑姑娘的时间只会更少。
这几日他旁敲侧击让郑姑娘对皇兄上心些,多多争宠,皇兄迟早明白他与郑姑娘的确无甚情意。
只是郑姑娘好像没听进去,连准备的夜宵全都越发敷衍了,没几个皇兄爱吃的,这样他就爱吃了,今晚就全是他爱吃的,嘿嘿。
但当察觉到香炉内的催情香时,他真着实没料到皇兄竟如此执着。
做暗卫这么多年,他最起码的抗药性还是有的好不好?
只是即使他迅速将香炉扑灭,郑姑娘还是中了招。
她软软倒在床上,他寻着穴位给她解除药效。
郑姑娘忽然抓住他的手,问:“陛下恕罪,陛下迟迟不曾碰臣妾,臣妾实在惶恐,这才用了此下作手段……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难怪这催情香如此普通,原来不是皇兄干的?
郑姑娘终于上道,果真是有志向的人,他在心里又赞许了郑姑娘一番。
“这次便算了,爱妃不必多想,朕只是怜惜你。”
“真的?”郑姑娘躺在床上,墨发披散开来,脸上一片酡红,像摄人心魄的海妖。
他点头,郑姑娘终于松口气。
她拢紧衣襟,左右看了看,又担忧道:“但这件事不会传出去吧?买药时臣妾的婢女并未过多矫饰,连衣服都没换,只戴了个十分普通的面纱。”
他心念一动,瞬间想到了什么,却又难以置信,让他迟迟无法开口。
他最终拿来纸笔,在上面写道:“不论面纱还是面具,有我在,你就不会出事。”
郑姑娘盯着他写的字许久,最后在上面写:“袁公子。”
是肯定,不是疑问。
居然有人能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