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见到当今圣上的第一眼,郑舜华直觉自己进宫十拿九稳了——这不是袁大公子吗?!
难怪他戴着面具。
难怪他一举荐她唐太尉就应承带她入宫选秀。
难怪他这么清楚圣上的喜恶。
他之所以假扮成袁大公子?是为体察民情?还是寻一段露水情缘?
郑舜华回想起袁影所说的那些露骨又直白的话语,顿觉一阵恶寒。
果然是高手。
怪不得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毫不害臊,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当她绞尽脑汁想进宫,在他面前故作娇羞时,他应该得意得很吧?
果然是男子,就算是天子也免不了爱将女子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劣根性。
郑舜华在心里狠啐一声,又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么多。
虽然这皇帝着实令人不齿,但她是来享荣华富贵的,只要皇帝对她有兴趣,那便足够了。
与她一同进宫选秀的秀女有几十个,层层选拔下来,最后只剩十五个。
这十五个里除她以外,家世最低的也是六品官家的嫡女。
郑舜华作为一介平民,无才艺傍身,能走到这一步完全靠的是美貌与唐太尉的引荐。
若想再往前走,只看她合不合天子的眼缘了。
若没见到天子前是五分把握,现在她则是八分。
亲自将她从潭州送来望京,就算迟早腻烦了她,也得先将她纳入后宫才行。
随着身边的秀女一个个得了封号,郑舜华的自信被慢慢消磨。
但她一向耐心,直至殿内只剩下她,她也未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怯意。
堂上的天子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道:“郑氏女?抬起头来。”
郑舜华慢慢将头仰起,在一个恰好的位置停住。
天子眼中闪过分显而易见的惊艳之色,郑舜华心突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已被封作昭仪。
昭仪已算秀女中极高的位分。
天子又赐殿拂露宫——太后曾经的住所,其用意更加耐人寻味,但他自册封郑昭仪后从未踏足此处,到底让后宫嫔妃迟迟摸不准陛下的态度——
郑昭仪究竟是受宠,还是不受宠?
她们并未纠结太久,作为一个家世清白的美貌女子,郑昭仪受宠是迟早的事。
但正因她家世太过清白,实在掀不起风浪,郑舜华又行事低调,除每日雷打不动到椒房殿请安外,便蜗居拂露宫。
故而对这样一个暂时没长出刺的刺猬,暂时无人会为难她。
这便是郑舜华想过的日子,皇帝最好永远别来,她安安心心在拂露宫过她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只是不知爹娘他们如何了,往后想再见一面难如登天,不知他们有没有收到她寄过去的信与银钱?
没想爹娘时,这日子还过得算舒坦,但一旦想起爹娘,思乡之情便越发浓烈,不仅茶饭不思,连带着夜里也噩梦连连。
但梦里却是袁影与陛下,他们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叠不在一块。
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看她像在看一个玩物。
郑舜华从噩梦中惊醒,不知这古怪感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一日郑舜华来椒房殿请安时,正遇上逗弄着二皇子,还未离开的陛下。
她施了礼后就猫进了嫔妃群里。
陛下没注意到她,正笑着与皇后娘娘说些家常。
郑舜华鹌鹑似的低着头,感受到周围嫔妃向皇后娘娘投去或嫉或恨的目光,心中不屑。
皇后娘娘出生高门,是陛下发妻,生下一对儿女后仍风华绝代,陛下爱重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们有什么资格嫉妒她?
想到这,郑舜华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悄悄抬眼去窥陛下神情。
他眼中有很多情绪,对娘娘的怜惜,对幼子的疼爱……
他的眼睛是活的,但袁影的是死的,他不是袁影,但和袁影有同一张脸。
虽然袁影戴着面具,但她确定是同一张脸。
她真的……确定吗?
郑舜华打了个寒颤,握紧拳。
不不不,他们不是同一张脸。
若是同一张脸,那她可能遇上的麻烦,可谓滔天。
所以是她认错了人,也是,怎么会有人和天子长得一样呢?她这样给自己洗脑,强硬将心中的疑窦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自那日后,她就更不愿轻易出殿门。
她不去惹麻烦,麻烦却来惹她。
入宫三月后陛下到底翻了她牌子。
郑舜华深吸几口气,让青儿命御膳房准备几道小菜,她再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后,便领一众宫人在内殿门口严阵以待。
随一阵脚步声近,一道明黄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郑舜华假笑着迎过去,刚唤一声陛下,便与那人撞上视线。
这一刹那她几乎要摔倒在地上,连完美无缺的假笑都冻在嘴角。
前段时间她给自己所有的洗脑暗示皆前功尽弃——
她只剩一个念头,如今在她面前的是袁影。
袁影一连来了五日,郑舜华一点点将陛下爱吃的菜色换去,他果然吃得越来越多。
每夜袁影都和自己同床共枕,但十分规矩,第一夜他还问她是不是想爹娘了,难道爹娘没收到她的信?
她很想问问爹娘近况,但之后袁影再不曾提过爹娘,反而总说些诸如“朕在御书房批奏折时总会觉得饿”、“若能在御花园见到美人月下起舞,朕大抵会很高兴”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他想暗示她多争宠、多讨好陛下?
那他的段位还挺低的。
但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角色?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陛下?
郑舜华认为袁影九成是假的。
在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和袁影摊牌时,青儿抓住一个在她寝居香炉里动手脚的宫女。
这几日拂露宫里的宫女换了好几茬,她分不清她们究竟是谁的人,也没能力管。
于是逼问出香炉里下的是催情香后,她将计就计,只在香炉里留下一点残余,再用面纱试探袁影。
怕隔墙有耳,他无声回她以面具,他真是袁影。
看着她写下的三个字,袁影沉默许久,像要将纸盯出个洞来,终于他写:“都说字如其人,郑姑娘却不尽然。”
……
“袁公子为何出现在望京,还与陛下长得一模一样?又为何假扮成陛下来见我?是陛下授意的?”
郑舜华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哪想袁影避重就轻,只写一句:“事出有因,今夜过后我许久都不会再来了,若郑姑娘想活得安稳,就想办法抓住陛下的心,一切自然能再回正轨。”
郑舜华叹口气,看来她只能相信袁影了。
其余他没说的,恐怕就是她不能听的了。
“好吧,但我必须说一句,你说的那些手段都太粗陋了。”
“手段一样,用的人不一样,效果自然不一样。郑姑娘定然事半功倍。”
郑舜华忍俊不禁,果然是袁影,果然是袁影!只有他才能说出这样天然无雕饰的话!
最后她写:“袁公子看在面纱的份上,可以帮我给爹娘送封信吗?”
依袁影所言,郑舜华果然不再被传召侍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