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按哥哥说的给小可易了容，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唐季扬？

云洇咬着唇，双手紧攥着衣裙，大张着嘴呼吸，不让眼泪流下来。

察觉到妹妹微微颤抖的身体，公孙旬轻轻抚了抚她手臂，避免逼她太紧。

“他为了活命，杀了那些本可以治好的人面猴，甚至连地上的残羹剩饭都甘心塞入嘴中，回了旻朝后学会了隐藏和伪装，早不似当初那样单纯无害。小洇，好妹妹，听哥哥的，他配不上你。”

“所以哥哥以为，他应该死在南诏吗？那哥哥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云洇再忍不住，一想到唐季扬受的苦，便掩面抽泣起来。

公孙旬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女子一旦开始心疼男子，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你以为我不想？”他将云洇转过来，定定看着她，语气里是嘲讽，又带着满满讶异与不敢置信：“你知道我看见他吐出那只死蛊王时是什么感受吗？！除了蛇巫血脉，除了蛇巫的丈夫，除了我与你，这天底下竟还有他一个唐季扬能做到这点？！你和他在南水县——”

“没有！”云洇甩开兄长，理直气壮：“不过亲吻了几次而已！”

“你当蛊虫这么好杀？他何止只是与你亲吻？喝的何止是你口中津液？！”

见云洇一脸信誓旦旦，公孙旬简直要被气笑，但他谅唐四子也不敢做到最后，现在分开，对他们来说最好。

他调整好情绪，说话慢慢悠悠，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兴冲冲去见心爱的姑娘，却被她亲手唤醒不堪的过往，小洇，他心里会怨你的。”

他很肯定，世间情爱就是这样，表面轰轰烈烈，内里不堪一击。

云洇抹去自己的泪，沉默许久，在公孙旬眼中便是无法反驳。

但他这执拗的妹妹忽眼神飘忽，神态与她幼时做错了事时一般无二。

云洇掀开衣袖，露出上面若雪中红梅的点点红痕。

带着点固执，她低低说：“在南水县确实没干什么。但现在，木已成舟了。”

说完，云洇故意抬头看公孙旬一眼，见他笑容凝固，就推开他回了家，满背影写着：“你奈我何。”

于是多年未见的兄妹俩，在京中的第一次正式相逢就这样不欢而散。

……

回京许久，但蔺凛如只回过一趟侯府，见了祖母与母亲后便一直住在军营之中。

他擦枪的动作顿一顿，哂笑一声：“这么想来，你也一样。”

不过他是不愿，唐季扬却是不能，所以只有那入殓师一个可去之处。

营帐并未点灯，唐季扬也未搭话。

因此待走到马厩，他才发现唐季扬满面虚汗，神情恍惚：“在云洇姑娘那碰壁了？”

蔺凛如沉下脸，若他情绪沉浮如此，绝不许与他一路。

“没有，我什么事也没有。”唐季扬自顾自将丹青牵了出来，声音像吞了斤沙子般沙哑：“将军带属下去要去的地方便是。”

蔺凛如“哼”一声，率先翻身上马往军营外疾驰而去，他仍不放心宜芩，绕路又去了趟沫香楼，从后门进了宜芩屋子，走至床前，隔着纱帐轻唤她几声，见人在安眠药的作用下酣睡才彻底安心，终领了在楼外走神等候的唐季扬出了城门一路北上，距第一个驿站一公里处停下来。

策马疾行一时辰，深秋的天刚蒙蒙亮，微风轻轻一吹，卷起蔺凛如发梢，带着清晨独有的露珠味。

马上的两人一前一后拢在雾里，静谧又无声。

“这是公孙亥赴凉州必经之路。”蔺凛如淡淡说。

“这与父亲有什么关系？”持续的凉风令唐季扬的头脑清醒不少，虽脸色依然惨白，但正常交谈已是无碍。

“他二人，都是宜芩的仇敌。”

唐二臣究竟做了什么他尚且不知，但公孙亥自己却是一清二楚。

当年陛下本下旨将荆家上下流放，公孙亥却落井下石，捏造荆丞相与太子间密信，引本就勃然大怒的建文帝彻底失了理智，断了荆家最后一条活路。

与宜芩一同沦为宫妓的族中姊妹，十中有七都是公孙亥玩弄致死，若非有陛下的承诺在，宜芩也不可能撑到他回来。

但尽管如此，也差点死了一次……

“本将会在此亲手了结公孙亥。”

就是这了，他眺望前头层层叠叠的枯黄树木，布满深浅不一车痕的漫漫前路。

这样的景色他已见过太多太多，春夏秋冬，他从远方来，又从望京去，从这个曾承载着他年少理想、见证着他情窦初开之地离去。

手中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银龙红缨枪微微发烫，与主人同频共振。

等杀了公孙亥，他便再也不用离开。

唐季扬不知有没有将蔺凛如的话听进去，只安抚着莫名躁动的丹青，眺望前方驿站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声音里带着丝紧张：“将军，那驿站，今日接待的只有三皇子一人？”

那驿站，似乎有滚滚浓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