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昼夜颠倒的两日,云洇终于在睡梦中将唐季扬送走了。
几乎两夜未睡,他倒丝毫不见疲惫,反倒神清气爽,任傅群青再怎么猜测他这两日宿在何处,也瞧不出任何猫腻,只当他回了一趟家里。
“宁哥,蔺将军在军营里吗?”唐季扬换了身衣服,戴上外臂环,又拿起断愁,一脸决然,一副要与蔺凛如做个了断的模样。
“将军在练武场”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宁允咽了下去,他问:“你找他做甚?”
有蔺凛如在,沫香楼发生的事不可能传出去,唐季扬没回答,见他不说,转而又去问其他人蔺凛如的下落。
明日公孙亥便正式启程,担忧宜芩出差错,这几日蔺凛如神经紧绷,但凡是能推迟处理的军务他都推迟了,因此在练武场急急检完兵,他要立即去守着宜芩。
“将军,秦长空求见。”一名卫兵走至他跟前通报,蔺凛如眼无波澜,直接拒绝:“本将有事,让他”
话未说完,一剑鞘破空而来,蔺凛如立即将那背对着的卫兵推开,双手持银枪两端转身腾跃,转瞬便将那剑鞘劈了回去。
“秦、长、空!你找死?!”
从胸腔中迸发出的愤怒令正在训练中的队伍驻足,等蔺凛如极冷极淡的视线扫过来,负责此次夜训的黎全明瞬间回过神,勒令士兵接着训练,并慢慢将他们引去远处。
“上次的比试,将军趁人之危,此次属下只想再次请教。”
唐季扬在剑鞘击回之时便正对角度将断愁合入,随即不留一丝空隙从暗处朝蔺凛如奔去。
剑不出鞘本无法伤人,但他使出全力,右臂又有外臂环加持,如有神助,出招又猛又急。
蔺凛如持枪应战,本多防守而非进攻,无心恋战,直至发觉唐季扬不如想象中好应付,才愈战愈勇,要快速将他解决,却愈发陷入缠斗,浮躁而急迫,最后反动了真格。
“在沫香楼我说的清楚,再允你一日休沐,明日再回军营。怎么,在你心里,与本将分出胜负比在温柔乡中享受更为重要?”
两人僵持之时,蔺凛如压低声音嘲讽。
虽还不知为何宜芩认定太尉是诬罪太子叛国,害荆家灭门的元凶,但她情绪实在不稳,自己只能称已将唐季扬逐出阎阳军,等另一仇敌公孙亥离去再做打算。
沫香楼一出,再加之他故意的委屈示弱,确令他与云洇互通心意、重修旧好……
想到这,唐季扬抬腿朝蔺凛如下盘踢去,以此转移注意力,压制他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傅哥说得不错,女子最受不得男子示弱,邓文敏如此,云洇也不会例外。
也不想想,她那句“我答应”喊得如此大声,自己怎么可能听不到。
不过只她同意不行,不解决父亲所造的孽,就算二人成婚他也不能放心。
“父亲究竟做了什么,让宜芩姑娘和你对我恨之入骨?!”
“恨你入骨的是宜芩,并非我,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在沫香楼放过你?!”
蔺凛如挑枪朝唐季扬面门砸去,后者以手腕转剑,沿着枪身滑至枪头,使巧力变其方向。
蕴涵千钧之力的银枪重重落至地面,激起尘土飞扬,枪身弯曲至最大,如猛虎蓄力,丝毫不曾留情,却在下一刻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蔺凛如再不愿于唐季扬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他收枪至后背,侧身轻蔑望他一眼:“若想知道,今夜寅时军营,来我帐中再见。”
寅时……那他还可再去瞧云洇一眼。
从军营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了,但叫他幸运地买到香酥楼最后一盒枣糕。
这是最早一批长成的冬枣,虽滋味与普通冬枣无甚区别,但物以稀为贵,这几日往往一经出售就一抢而空,云洇念了好几次,便拿它当作昨夜折腾她到太晚的赔罪。
离仙缕阁愈近,唐季扬神色愈发放松,眸光柔和下来,不由自主想云洇是仍睡着还是已经醒了,见他不在会不会找自己,等找到厨房发现他温着的饭菜,吃了后又被他从书铺买回的杂记吸引了注意,接着将他抛之脑后……
唐季扬渐渐有些后悔,发觉自己如今不仅会对厉澜衣这样的“人”产生敌意,连杂记这样的“物”他都会吃味不已,只希望她一直念着自己。
因为仅仅只分离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开始疯狂想念她。
又想和她,纠缠在一起。
越发想得口干舌燥,少年走得又急又快,急急推开了云洇的闺房,又怕她睡着不敢发出点脚步声,直到看见姑娘背对着他静静躺在床上,躁动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唐季扬瞬间漾起笑,心神荡漾在床边坐下,将枣糕放至另处,将她脸转了过来——一颗人面猴头。
这东西还在。
任何轻松愉悦的心情变得恐惧暴躁,安稳跳动的心急速下坠,黑暗悉数占据。
唐季扬目眦欲裂,生生被冻住半晌,随即五指骤然捏紧揉搓,硬将那风干的人面猴头毁得粉碎。
他精神恍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站起来喝一口凉水却脚步虚浮,狼狈撑着桌子时反将那枣糕打翻在地。
落在地上变了形的糕点更刺激他敏感的神经,条件反射要捡了往嘴里塞去,片刻后又将残渣吐了出来,踩着糕点一路踉跄地往外跑去,步伐紊乱,左摇右晃,像极喝醉了酒的醉汉。
云洇在一旁透不出一点光亮的小巷里眼睁睁看着他由来时的欣喜转为逃开时的仓皇,眼眶湿润一片,却动也不敢动,被迫欣赏着公孙旬给她准备的这出“好戏”。
“小洇,哥哥不是早和你说过好自为之吗?看来你完全没听进去呵。”
他明明长得高,从后头锢着妹妹时,却宁愿低着头将下巴垫在她肩上,脸颊亲密地贴着她的,冰凉得很,只让云洇感受到无尽冷意,没有丝毫温存。
“我、我听进去了。”
云洇快速眨着眼,苍白无力地辩解。
她既选了唐季扬就会好好和他在一起,不会旁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