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走不了,唐季扬戴着内臂环,没法将她背回去。
沫香楼待在后院的人终于被庞妈妈放了出来,唐季扬郑重地与红玉道了歉,拜托她们好好照顾云洇,便要离开。
他神情恍惚,像是丢了三魂七魄,虽睁着眼,但空洞无一物,说话时重复又机械,像具行尸走肉。
红玉觉他比上次还要吓人,巴不得他原地消失,云洇却扯着他衣角,用尽力气:“带我一起走。”
“我背不动你。”唐季扬终于露出一丝丝活气,下意识将右手贴紧身体。
“我不要你背。”云洇撑着唐季扬站起来,走得缓慢又颤颤巍巍。
“你扶我回去。”
出来时天已黑,少年扶着她腰的手很稳,却也拦不住云洇将落未落的泪。
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她说她要休息,让唐季扬带她去了处无人的小巷。
“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是不是要和我分开?!”云洇重量全落在唐季扬身上,将他砸在灰白瓦墙上。
唐季扬脸色灰白更甚瓦墙,他偏过头,看见自己这如同摆设般的手臂,脑海里又浮现出宜芩那恨不得将自己杀之而后快的憎恶眸光,回忆起师父与将军对他的厌恨。
他颓然如山崩,只是张了张嘴,眼泪就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本决绝的话到了嘴边,变得委屈又苦楚:“我觉得我们分开更好……我配不上你……”
她遇到危险时他无能到拉她一起坠落悬崖,他与将军搏斗时不仅无法自保,甚至还拖累了她。
他已经是个残废,本以为还能借太尉之子的头衔配上她娶她,可到头来,最让他蒙羞自卑的,偏偏是他的太尉父亲。
他想不通,弄不懂,父亲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引得无数人对他恨之入骨。
云洇沉默许久,久到她捏着的衣襟都要被撕碎,少女几乎将唇咬破,语气混着质问与悲伤:“一会儿成亲,一会儿分开,你就是这样耍我?!”
当自己犹疑时,他穷追不舍;等自己已经弄清对他的心意,他又避之不及。
实在是……不可饶恕。
“总之你是要拒绝我的,我先提出分开有什么不好?难道以后你像现在这样受伤时,不希望有个人背着你回去?!”
唐季扬泪如泉涌,一想到以后云洇身旁会有旁人取代他就心如刀割。
可他谁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的软弱,怪自己的无能。
被他用这种话搪塞,云洇哭得更伤心难过,因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她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哽咽几次才将话说完整:“谁说……谁说我要拒绝……你自己不坚定……好意思……好意思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她伤心欲绝地捶打着唐季扬,眼泪几乎将他衣服全部打湿。
“我明明答应了你……是你自己没听见……是你自己没听见……”
“你说什么?”唐季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恢复几分光彩,答应他?她何时答应了他?
他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脸,像拿起个易碎的瓷器,他直视着她的眼:“你答应我什么?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都要分开了还有什么可说?我嫌弃你是个废人,讨厌你总情绪失控,更害怕你树敌无数,从此会连累我,所以绝不可能答应与你结为夫妻!”
云洇的泪珠大滴大滴凝结成串,唐季扬一点点将它吻去,丝毫不信云洇的话:“不,你说的是气话,你说你答应了我,我们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唐季扬低声重复了几遍,脑子一阵恍惚,又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可他们都想杀我……”
若云洇与他成亲,他们也会想杀了她。
“他们为何想杀你?是因为你,还是唐太尉?”
这次换云洇捧住唐季扬的脸,逼他看着自己,吸了吸鼻子,深吸口气:“你一不作恶多端,二为旻朝百姓上阵杀敌,凭什么要因你父亲是个恶人就将你也一棒子打死?”
“可我正因出生唐家才能享荣华富贵,正因是太尉之子才没被南诏直接杀死……以前舅父舅母想害师父和你,你不也怪我吗?”
唐季扬不再流泪,却不自觉低下头,离云洇愈来愈近,直至能闻到她身上香气。
以前她将他当过客,自然会以最理性的眼光与最大的恶意看待他、揣测他、乃至提防他。
但时过境迁,他住在了她心里,那就是她要维护的人。
若她是宜芩,若她面对仇人,若她面对仇人之子之女,心中的仇恨绝不会比她更少,想杀了他们的决心亦不会动摇。
可是,云洇早知自己自私自利,她心中所牵挂唯自己所爱之人,再没有空余去换位思考,以己度人。
云洇缓缓垂下头,将平安符拿出来,塞进他手中。
她努力平复心情,抬头:“这是我去灵渠寺为你求的平安符,你觉得它会保佑你吗?”
唐季扬将那已变得皱巴巴的符攥住,眼眸终不黯淡,重重点点头。
她又说:“我已记不清那为符开光的和尚模样如何,名号为何,只记得他说‘所得所失皆虚妄,唯所思所想所做为真,唯所选意志为真’。其实这平安符并无用处,只因这是我送你的,存着我对你的祝念,因此你才珍重之。”
“宜芩姑娘想杀你也是,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她将怨恨转移到你身上。长空,你也是因你有这样一个父亲父亲才羞愧痛苦,是因你有颗不受污染的真心。”
唐季扬似懂非懂,只望着云洇的嘴一张一合走神,直至低头,姑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微微扭过头,他就这样与她的唇擦过。
“可难道她做的不对吗?难道,我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无视她的仇恨吗?”
他喃喃,蠢蠢欲动,又去寻她饱满的唇瓣,云洇又低头,丝毫没有发觉少年的小心思:“这是她的意志,无人能评价。而若是我,自己既毫无过错,当然问心无愧!但这亦是我的意志。长空,你的意志呢?自回了望京,你不是几乎不曾见过父母了吗?”
的确,他已彻底对父母失望,他再不想见他们,他与他们不同,宜芩怎么想无所谓,但他不会放任她继续因对父亲的仇恨伤害自己。
他绝不为父亲的罪孽买单。
“我的意志、我的意志是你,淼淼,你会一直站我这边吗?”
唐季扬试探地抚住她后脑勺,这次云洇没动,抓着他衣襟,紧贴着他,轻轻点点头:“只要你不犯错,我就会站你身边。”
呼吸交织,近在咫尺的唇瓣终于贴在了一起,没了空隙,咸湿的泪流下来,流入她们嘴中。
情到浓时,云洇彻底抛去羞耻,她主动回应着他,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软,直至化作滩水,彻底依附着他,任他手暧昧地摸着自己的腰,乃至渐渐下移,彻底沉浸其中。
却忽的一只猫叫划破天际,这无人来往的小巷是野猫的栖息地,它正值发情期,叫得如泣如诉,鬼哭狼嚎。
云洇腿一软,睁开迷蒙的眼,余光正瞥见一团黑影朝她二人间空隙窜来,正是那不长眼的野猫。
唐季扬亦留心到这不速之客,感受到怀中姑娘要退开的动作,他顺势松开她,等那野猫越过,又不期然按住她后脑勺转一圈,反客为主,将她压至墙上,低下脑袋吻得更加深入。
似乎是捣乱成瘾,又自以为唐季扬他们奈何不了它,这张牙舞爪的野猫嘶嘶哈气,弓着身又要打搅一通。
云洇推开唐季扬,大口大口吞吐着气:“不早了,我们、我们还是离开。”
“嗯。”唐季扬低低应着,搭在云洇腰间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他理所当然道:“那你在家里呆着,我后日来提亲。”
后日?
云洇绞着手指头,眼神左右瞟,脸颊两团红晕还未消:“我忘记说了,我觉得,提亲前,我们应该先适应一下。”
她的脸被轻轻捏住,唐季扬眼中闪过分疑惑,声音中带着丝紧张:“我们在南水县还适应得不够好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成了宫廷入殓师,但你却还未安定,怎能先成家再立业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除此之外担心的,其实是哥哥。
他一定会阻止自己。
“那你这和没答应我有什么区别?”浓重的失望爬上唐季扬面庞:“其实你就是哄我,拒绝我!”
“我没有!怎么会没有区别?我既说是适应,那么夫妻可以做的,我们都可以做……”
云洇咳了声,觑一眼唐季扬表情,他神色变幻莫测,踉跄几下往后退了退,耳根已变得通红:“这样不就算……无媒苟合了……不行。”
“什么无媒苟合,说得这般难听?”
云洇才不信有什么不行,在南水县时他也永远先说不行,最后哪次不是乖乖妥协?
她往前一步:“我是入殓师,只论手艺,不论清白。再说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为什么不行?成亲后做的不也是这些事吗?”
“当然不止,若你我成为夫妻,有婚书相连,官府作证,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唐季扬牵住云洇的手,认真说:“淼淼,我是怕你离开我。”
“可若你仍像沫香楼那次情绪失控,我还嫁给了你,岂不更是做了错误选择?”
云洇抿嘴,说得直白:“长空,我现在很担心你,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依旧在乎你,所以与你亲近也没关系。”
“我和以前是一样的!”唐季扬着急解释,倒更显得心虚,一遇上云洇清透的眸子,就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颓然低下头:“在南诏我差点死了,实在怕失去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云洇面前提及参军经历,即使只有寥寥一句,也足够让云洇想象、心疼、心软。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本欲一触即离,唐季扬却不肯放开她。
又是难舍难分的一个深吻,云洇引着他手,细细描摹过她眼周已淡去的疤痕:“长空,过去一年的经历你不想多言,我也不想多说。可我也差点死了,那时脑子里亦想着你。只要你好好待我,我绝不会离开你的。”
云洇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脸上红晕更甚,快快瞥了他一眼:“今晚,你要不要去我那?”
唐季扬自然是很想的,他已因云洇许他的承诺飘飘乎不知所以然,手慢慢探进她裙摆。
河蚌感受到威胁,下意思闭上,但被强硬挤入,慢慢张开条缝,露出里面的珍珠。
“还是……不行!”
他猛地将手抽出来,两指拉出条晶莹的银丝,云洇搂着他难以抑制地喘一声,压着他双双倒在床上。
……什么时候回的仙缕阁?
“长空,可以的……我们在南水县不是试过了吗?”
带着喘的粘腻声音钻入唐季扬耳中,他心跳如擂,抱着衣衫半褪的人,却不动。
“我没这么强的自制力,忍不住,会出事。”
“那就不要忍。”云洇贴着他脸蹭蹭:“在悬崖下你忍住了,从伏虎峰回来时你偷亲我后又忍住了,第三次就不用忍。”
唐季扬心重重跳一下:“我没有偷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