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帕子天女散花似的落下来,像一场五颜六色的花雨,尽态极妍。
听着栏杆上的娇声笑语,杨欢欢仿若乘风归去,飘飘乎不知其所以然,呆呆伸手去接,下一秒却吱哇乱叫起来。
原是有孩童怕士兵们接不着,接了母亲姐姐的帕子拿他们手中的糕点或小玩意儿包住了,调皮地朝街上砸去。
“小虎儿你可不能这样啊。”
薛霖雁叮嘱怀中咿咿呀呀乱挥手臂的宝宝,他已到了爱模仿人的年纪,因此薛霖雁极怕他学坏,但阎阳军班师回朝,又有唐四子在,她实在好奇。
若以往,徐凌时定是要把孩儿抱到他怀里,省得累到娘子的。
但眼瞅着本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娘子一个劲伸长脖子往下看,恨不得直接将几个士兵抓上来好好观赏一番,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于是直到薛霖雁喊他好几声他也不曾听见。
“娘子怎么了,是累了想回去了吗?”徐凌时笑问。
“才这么一会,有什么可累的?你快帮我看看那是不是唐少爷?”
薛霖雁眼睛不带动的,徐凌时一眼望见军队中鹤立鸡群的唐季扬。
他所着银质甲胄只覆盖右肩右臂,露出一半大红绣云纹内衬,左朱右银,偏偏又添了抹冷硬的黑。
少年紧箍整只右臂的金属外臂环若条黑鳞巨蟒,一层层将他手臂缠住,蛇头靠在他肩,形成天然的护甲,压迫力十足。
唐季扬将头盔卸下来以臂弯卡住,高高束起的墨发衬着他凌厉俊逸的眉眼,他无视朝他丢来的香帕,抬头看去,正与徐凌时对上视线。
“......娘子,他认得我?”徐凌时惊诧,先一步别过了头,他盯着他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就是我也只与他见过一面,你怎会认得?”
正说着,小虎儿忽“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薛霖雁慌了神,徐凌时立即带着妻儿回了雅间。
“好端端怎么哭了......”薛霖雁忧心忡忡。
徐凌时安抚了娘子几句,亦心事重重,他怎觉得,小虎儿之所以哭是因为那唐四子骇人的目光?
对一个婴孩,竟露出那样的目光?
“娘子,云姑娘竟没来么?”
“我也以为会碰到她的,不知道人究竟去了何处。”
见小虎儿又咧着嘴笑,薛霖雁托着腮,展露笑颜,将徐凌时的魂吸了去,便立即将心中疑窦抛之脑后。
他们家三口其乐融融,可苦了日行三千里寻人的厉澜衣——这月饼姐姐的踪影竟比尚书小姐还要难寻!
再说李瑜呢?能不能主动一些?她是年逾古稀的祖母还是牙牙学语的婴童?非要人家到家门口刻意去寻深闺中的她?!
厉澜衣抱头哀嚎,决定另辟蹊径,不找月饼姐姐,而是跟踪唐季扬直到他顺利回到太尉府。
等阎阳军悉数入了京城,蔺凛如亲点两校尉及十几士兵同他一起与邕王殿下入宫。
剩余士兵入京郊军营,虽令原地待命,但经允许,可外出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杨欢欢掰着手指头算:“长空,去哪个地方赶得回来啊?长空……长空?”
傅群青把他脑袋掰正:“急着去见云姑娘,人都跑远啦!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快去做饭,我饿了!”
宁允默默点头。
“你们……你们这群见色忘友的家伙!”杨欢欢泪奔离场,厉澜衣立马跟上唐季扬步伐。
跟不上,他累得气喘吁吁,索性抄近道拦在他面前:“唐少爷,堂兄!我可算等到你了!”
“你是谁?”唐季扬脚步不停,一个眼神不曾分给他,厉澜衣厚着脸皮认亲:“我是李寒钧的义子厉澜衣,你就是我的堂兄,李瑜堂妹想你想得紧,托我带你回唐府。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这回唐季扬是搭理都不肯搭理了,他忽然站定,差点被没收住脚的厉澜衣撞上,后者疑惑片刻,抬头一望,纳闷,这唐少爷怎么跑慈济堂来了?
这本是旻朝所设用来养育孤儿之所,十年前便已荒废,逐渐沦为流浪汉与弃儿聚集之地,但几年前发生个小暴动后被官府镇压,便再没有人来了。
曾经带着妹妹风餐露宿的回忆令厉澜衣脑子隐隐作痛,他急切地想带着唐季扬离开。
“堂兄,李瑜堂妹真真想见你,你快同我回去罢。”
因这令人眩晕的头疾,厉澜衣唇色发白,声音越来越低,逐渐被加重的喘息声所取代。
或是因祸得福,唐季扬终于舍得将目光落他身上,却是古怪又复杂。
他缓缓抬手,放在厉澜衣肩上,甚至露出个和善的笑,似乎是敬佩他的坚持不懈。
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厉澜衣摸不着头脑,却也报之一笑,笑到一半,脖子间剧痛袭来,他直挺挺倒在地上,半阖着眼,几乎晕厥。
“再不出来,我要去找瑜儿了。”
秋风卷落叶,夕阳映残垣。
少年的声音里染着笑,感觉身后一人踮起脚朝他逼近。
他想转身紧紧抱着她,但他硬是忍住了,紧攥着拳头扎根于原地,心跳如擂,迎接药香与温柔。
“不许去。”柔软的手捂住他眼,云洇的语调比春日的花露更甜蜜。
依旧是他所送的那件象白蚕丝袄,姑娘发间的蝴蝶摇曳,沾染着主人的雀跃。
缠在指上的链指几与少年的睫毛勾连,云洇缓缓对着他通红的耳朵呵气:“这么晚才来,还带着个不速之客,你自己想想该如何赔罪?”
“怪在下愚钝,许久才想通姑娘所留的线索。”
云洇在阎阳军的必经之路上留下了谜语,谜底正是慈济堂。
再装不了满口文绉绉的君子,唐季扬猛地转身,将脸埋进云洇颈窝,几乎将她腾空抱起。
“淼淼,我好想你!”
厉澜衣在情人间浸着甜与笑的喁喁低语中合上了眼。
最后一眼,他见唐少爷吻上月饼姐姐的梨涡。
原来月饼姐姐有梨涡。
他觉得,他该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