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一太平,科举又推迟。
留在府中更安全、顺便还能监督他温书的理由再没了用。
徐凌时一刻不敢松懈,跟在老老实实熬过前三月后,如今如脱缰的野马在京中四处奔腾的娘子。
她胎象已稳,除却骑马等太过激烈的运动,投壶品茶样样不落,看戏听曲优哉游哉,且还非要拉上云洇一起,与他们夫妇二人三人成行。
“薛小姐,若你是想在我面前展现你与你相公有多恩爱,倒也不必日日找我一回。”
这日薛霖雁乘马车来邀云洇出城踏青,云洇坚定拒绝,连门都没开:“我真的真的知道你们很恩爱了。”
“你当本小姐闲的呵?要反复向你证明这人尽皆知的事实?”
薛霖雁令翠秋持续拍打院门:“本小姐邀你出游,是你的荣幸,你快出来!”
“今日有人家请我去家中,着实没空……”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薛霖雁捧着肚子:“骗鬼呢,若你真有事,一开始又不说”
“薛小姐,洇师确实有事,本郡主可以证明,因为就是我请的她。”
宝珠郡主忽笑吟吟走来,自得了病,又闹出自杀糗事,她一直闭门不出,大小宴会一律不曾露面。
京中皆猜测,她是为养好上吊时勒出的红痕。
但此传闻只敢暗地里说说,却完全不敢放在明面上。
不只因她的郡主身份,更因八皇子大张旗鼓去看望过她。
薛霖雁神色复杂地行了礼,问:“国公府有需要敛容之人?”
“府中仅我与爷爷二人,怎会有需敛容之人?”
宝珠见云洇开门出来,笑意更甚:“本郡主素来喜爱结交身怀绝技之人,洇师自也算一位。”
“多谢郡主青睐。”
云洇以笑应之,心里差点呕出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一将她带到府上,宝珠便命楚桃拿出笔砚,哄着云洇:“小洇,你想你哥哥了吧?我有办法把信寄去,你快快把要同你哥说的话写下来。”
注意着郡主大病初愈后的苍白脸色,云洇欲言又止,宝珠双眸星光太甚,她不好多说,依言将想对兄长说的话写在质地细腻光滑的纸上,随即放下笔,称:“郡主,您还是多休息,莫要太劳累。”
“不过身子虚了些,没你说的如此夸张。”宝珠满心满眼都是云洇写好的信,她满意地拿起来看了又看,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纸,松烟墨浸出的字影影绰绰映在她瓷白的脸上,与琥珀般的眼睛交相辉映。
“楚桃,把东西给小洇。”
竟还有东西给她?
云洇纳罕,便见楚桃端出的方木盘上放着一书皮已脱落的册子。
她心念一动,站起身迫不及待将那册子捧在手中,快速翻动几下,竟是师父所留笔记的另一半!
“你从何处得来的此物?”云洇脱口而出,师父临终前最牵挂的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云秋望,当时宜芩复活,自己便猜测郡主可能有师兄的线索。
没承想今日,另一半笔记就轻而易举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直是你兄长所有之物,你竟不知?”宝珠看来没有一点诧异:“他去邕州前,让我时机成熟时将此物给你,我想便是现在了。”
云洇一愣:“所以这册子一直在我哥手里……”
“自然不是。”宝珠放下信纸,接了楚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细嫩无暇的脖子,露出上面的红痕。
她眉毛微微弯起,笑的时候可爱率真,淡去平日常有的腹黑狡黠:“在你之前,四殿下已将它给了一人。”
宜芩身上烧伤痕迹是他所绘,自己脖子上被绳子勒出痕迹亦是他所遮。
“在四殿下回来之前,你也别耽于享乐呀。”
望京两位姑娘写好的信合在一起,掩去称呼与落款,由专人快马加鞭,在半月后终送到了公孙旬手中。
此次战役,他作为监军,无功无过,若不是在南诏为质,几乎被旻朝遗忘。
在宝珠寄信来前,建文帝已送来口头褒扬,并封他为邕王,赐邕州作为封地,便是让自己一辈子待于此的意思了。
此信颇厚,公孙旬快速翻过宝珠洋洋洒洒写的十面信纸,终于见到妹妹的字迹。
不过简短说了些她的近况,便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安危,几十字读下来,丝毫未提唐季扬,公孙旬却大失所望,收起宝珠那惊人巨作,立即将云洇这平凡普通的问候丢入火中。
一点不敢提她那情郎,是怕他迁怒他呵?
公孙旬气得笑出声,就算故意不提,只凭那唐四子丝毫未受蛊王影响这一点,他就够看不惯他的了。
思及此,刚刚上任的邕王殿下来了兴致,听闻唐四子醒后,厌世绝食,一心求死,蔺凛如甚至专找了人刺激他。
他想亲眼看看,他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惜,公孙旬又大失所望了。
等他到时,唐季扬已能扶着床坐起来,自力更生喝下两碗稀饭。
“坚持住,坚持住长空,别吐就是胜利!”
杨欢欢眼巴巴看着鼓着腮帮子,极力压抑呕意的唐季扬,心说那虔州来的信真称得上灵丹妙药,虽劈头盖脸骂了长空一通,竟把他骂得重新振作起来……
下次长空再如此,他就伪造几封!
“欢欢、咳咳……我没这么严重,你不必一直守着我。”
唐季扬强忍着胃中不适,强颜欢笑,同杨欢欢轻声说着话。
师父的信确如救命稻草一般将即将溺水而亡的他拉了出来。
这世上还有傅哥、宁哥、欢欢、师父在乎他,他还不能放弃自己。
就算痛彻心扉,也还不能放弃自己。
这兄弟情深的一幕,深深刺痛公孙旬的眼,他阴沉着脸,甩袖欲走,后头却传来道声音:“参见邕王殿下。”
“免礼。”公孙旬淡淡瞥傅群青一眼,视之为无物,却将目光停留在他身旁一古怪的器械上:“这东西是?”
“这、这是属下所做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不足为道。”
傅群青颇有些做贼心虚,将那金属器械往自己身边挪动一些,要将其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