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谎言，拙劣的举措。

公孙旬懒得纠缠，心道自己犯贱，非要来此一趟，又窝着一肚子火离开。

及至门口，宁远旗又领着夫人孩儿进来，一家人整整齐齐朝他行了礼，又将公孙旬逼了回来。

宁远旗问：“殿下怎来了神速营？”

“关心关心伤者。”公孙旬信口胡诌，对着宁远旗，又装出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微微弯起：“倒没想到这这么热闹，宁将军自便，本王先走了。”

他本意如此，但当意识到自己离开时，那忽得轻松下来的氛围。

他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示意随从安静，静静站在远处，像根立在原地的木。

傅群青欢喜地走入屋中，向唐季扬展示自己这些天的成果：“长空，我与洪老头请教，制出这金属支架，你快戴在右臂试试，说不准能再握起剑来！”

“长空还未养好伤，你折腾他，伤口又裂开该如何是好？”

宁允快步走进来，跟来的还有另一位陌生姑娘。

傅杨二人微微瞪大眼：“这是？”

宁允一眼就知他俩又想歪了，“啧”一声，摸了摸鼻子：“她是……是我阿姊……”

“对，我是阿允的亲姐姐！”月季儿被宁允的话所取悦，亲热地搂住他胳膊，自来熟地同傅群青他们打招呼。

“你是傅群青，你是杨欢欢，还有你……”见到唐季扬，月季儿笑意淡了不少：“你是秦长空，还是唐季扬？”

一句话轻易冷了场，唐季扬面色白了几分，傅杨二人瞠目结舌，结结巴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谈起。

“我既是望京唐太尉之子唐季扬，亦是虔州秦焕之徒秦长空。”

唐季扬轻轻开了口，微垂下眼：“之所以隐瞒身份，是师父希望我在军中充分磨砺，绝非故意。傅哥、宁哥、欢欢，对不住。”

“嗐，总之你便是长空，又不会有什么区别……”

“对啊对啊，宁哥他娘还是蛇巫呢，我们也……”

傅群青重重锤了杨欢欢一拳，拱手恭喜月季儿：“祝贺姐姐与家人团聚，今晚我与欢欢不论值，咱们去买些好菜，摆火锅吃如何？”

“不必了，”月季儿哼一声，若不是云洇请求，她才不要来见这满嘴谎言的骗子：“是位叫云洇的姑娘，托我给你捎句话。”

云洇？云洇……

这两个字有如烟花一般在唐季扬脑子里炸开，他咀嚼着这二字，只觉比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令人流连忘返，如痴如醉。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听旁人提起她，咋一听，好似天籁之音。

“什么话？”唐季扬猛地支撑起身子，几乎要从床上跌下去。

月季儿正要开口，宁允却突兀地拦住她：“等一下，阿……姊，若是这事，我看还是没必要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

屋中几人纳闷不已，唐季扬眼中更是燃着火，饿狼一般的眼神紧咬着宁允，他磨着牙，竟散发出杀气。

“你们别走！”见姐弟二人真要转身离开，唐季扬凭左手支撑身体摔到床下，朝他们跌跌撞撞扑去。

“把、把云洇要你们带的话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傅群青于心不忍：“阿允，你什么意思？”

杨欢欢却纹丝未动，隐隐察觉宁允为何如此。

听闻唐季扬哀求，宁允站定，好整以暇俯视狼狈的他。

他拔出佩剑，横在唐季扬脖颈上：“让你死，你也愿意？”

死了如何还能知晓云洇的话？

唐季扬知这是宁允故意刁难，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再如何，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你告诉我，我就去死。”

唐季扬左手紧紧攥在一起，通身散发着戾气，南诏一趟对他影响太深，潜移默化扭曲着他的思想。

本与脖子紧贴在一块的剑忽得撤回，宁允亲自将人扶起来，抱着他，驱散他心中黑暗，将人从散失理智的边缘拉扯回来。

他大笑一声：“你威胁我一次，我威胁你一次，两清了！”

原是如此……唐季扬双眸重回清明，呆楞木讷时，傅群青与杨欢欢也从后头将他抱住：“阿允你个混蛋，偷偷和长空冰释前嫌！”

“就是，我一天到晚像个老妈子似的照顾长空，他也没让我抱呢。”

杨欢欢声音里带着哭腔，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唐季扬举起来。

看这四人肉麻腻歪，即使有自己的亲弟弟，月季儿也不由面露嫌弃：“行了行了，呆会再上演你们的兄弟情深。那个谁，你还想不想听云洇给你带什么话了？”

“想！想！姐姐，我洗耳恭听！”唐季扬从三人的怀抱中挤出声音。

月季儿轻咳一声：“她道她在望京等你将什么画册还她。”

画册？

傅杨宁三人面面相觑，千里迢迢，就只带了这一句话？

他们无法理解，更诧异地目视唐季扬肩膀微颤，慢慢蹲下去，受伤以来第一次发出恣意畅快的笑。

她还在等他。

她还在等他！

三四月的天，闹哄又温情的嚷嚷声若魔音传来，击透公孙旬耳膜。

他头顶、眉毛与肩上落了层不可视的雪，十足的重量将他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总是如此。

他总是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

他融不进贵族，亦融不进百姓，这世上，容得下他的，只有金銮宝殿上的那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