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不矜持的,不妨碍陛下封我为宫廷入殓师。”云洇含着雾的眼毫不畏惧直视唐纵舟:“况且但凡唐家上下有一人关心他,也轮不到我在此咄咄逼人。”
这番话令唐纵舟哑口无言,但对面的姑娘又立刻软了态度:“话虽如此,若非大人您气量似海,我也不敢说这样的话。若是太尉大人或太尉夫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软硬兼施,唐纵舟常以此拷问犯人,云洇如此,便是有相求之事了。
“你有事想让本官帮忙?”
“大人英明。”云洇正襟危坐:“我想请月季儿帮我捎一句话。”
“哗啦”一声,一条鱼从湖中跃出,再度落下,溅起水花,若万千碎片。
望着地上再度打碎的药碗,杨欢欢苦命地拿出抹布擦拭,心说长空还不如不醒,昏着还能塞些药汁进去,等醒了,是一滴也不要妄想了。
唐季扬醒来后,很快得知自己右臂已废的噩耗,他整日整夜拿被子蒙着头,死气沉沉,半死不活,一句话也不说,等杨欢欢端了药来,便像是受了极大刺激,次次暴躁地将药打翻在地,从无例外。
“想死就去死,我们也不拦着!”
傅群青一方面极其看不惯唐季扬将火气全撒在杨欢欢身上的无理之举,一方面又设身处地,知晓若自己替他在南诏走这么一遭,恐怕别说一只手臂,早就没了命。
矛盾之下,一天天好话赖话轮着说,反复说,说千遍万遍,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宁允沉默寡言,见傅杨二人拿唐季扬毫无办法,在唐季扬房中呆坐了一日,就又跑去了城中,这天却带了个人回来,杨欢欢一看,大惊失色,这不是那叛徒蛇巫的好友吗?!
受何田田牵连,陈禾被关在牢中整一月才被放出来。
何田田所做一切均背着她,柳崎平再想给她定罪,也没有法子。
好友的离去吸干了她所有的精气,陈禾肉眼可见地衰老,等从狱中出来,平添半头白发,数道皱纹落下,像由极钝的刀刻上去。
“阿允,你带她过来做甚!”何田田叛国,对其好友,傅群青自然也没有好脸色,与杨欢欢并排而站,成拦着她的一堵墙。
陈禾未语泪先流,垫着脚仰头从傅杨二人间的空隙往床上望:“唐季扬,田田拼死救的你,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要不是何田田叛国,长空何至于被抓去南诏受尽磨难?你竟还敢说他拼死救了他?!”
傅群青厉声呵斥,杨欢欢亦罕见地露出强硬态度,要将人扯出去:“就是!神速营也是你这种人可以来的?!长空本就情绪极差,阿允你还带她来,成心刺激他不成?!”
宁允制止杨欢欢的举动,他压低声音:“不是我,是蔺将军,此女是他命我带来……”
“怎么可能……”傅杨二人惊诧不已,陈禾又崩溃大喊:“好容易回了故土,就因田田母亲是蛇巫,她父母亲坟墓悉数被毁,如何能不恨?!知此战凶险,念及云洇恩情,她诱你上山受伤,希冀你因此退出战事,谁知你还是进了山,乃至被南诏国师当场抓获,她只能暴露你身份,保全你性命……”
挚友所留绝笔信,陈禾每每闭上眼,都历历在目,像是骨子里的烙印,再也忘不掉。
傅群青红了眼圈,咬牙吼道:“说得好听……”
他指着悄无声息的唐季扬:“不管原因为何,你朋友就是如此报恩情的!”
“那岂能怪田田?!”陈禾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眼尾猩红一片,咬着牙颤抖,随即又神经质般发笑:“难道田田不害他受伤,不通敌,他就不会被抓去南诏了?若是田田不说他是太尉之子,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况且四殿下与他同样遭遇,如何他安然无恙,他奄奄一息?如何四殿下在单独辟开的营帐里受专人照料,他却被扔在此自生自灭,只有你们三人关心?还不是因为,他身份不被他父亲,不被朝廷承认?在南诏人眼里,在阎阳军眼里,他根本没有价值啊!!!”
悲痛欲绝的女子缓缓滑落于地,捂着脸失声恸哭,却又时不时发出声短促的笑,像是疯癫了一般。
“这都是你活该,你活该……当年提议围剿蛇巫的,便是你的父亲——唐二臣。父债子偿,你命里就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陈禾泪已流干,心已经死了,脸却在笑:“死了也好,身为这种人的儿子,痛恨你的、憎恶你的、巴不得喝你血啖你肉的!多如牛毛!但爱你的,一个都不会有——就算有,也会离你而去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天癫狂大笑,若一曲任意弹奏的古曲,纷乱地刺激着傅杨宁三人的耳膜。
三兄弟骇然朝死寂一片的床铺望去,若不是鼓起的被褥仍在微微起伏,他们真以为长空已然咽气。
他没有,他还活着。
但陈禾的话,他一句也未反驳。
都是事实罢了,他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父亲见了他不喜,母亲见了他不虞。
就连云洇,或许也早嫁做人妇,安稳幸福地过着日子,已将他抛之脑后,彻底离他而去。
群青他们亦是,自己隐瞒了身份,又控制不住脾气,他们迟早也会敬而远之,再不顾他。
在不久后的一天,孤独潦草地死去,这便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