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晋国公去世,旻朝便只剩蔺昭一位以战功册封的公侯。
晋国公膝下只一女,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年方二八将当年风头无限的状元郎掳自府内,风流一夜,迫他入赘。
那年十七的状元郎如今成了年近花甲的顾太傅,自夫人儿媳相继难产而亡,亲子外派坠于山洪。
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他与一出生便被先帝赐封号的宝珠郡主。
自缢失败的宝珠平躺在床,她面庞像朵盛开许久的白花,虽美丽,却即将凋亡。
少女轻轻睁眼,转头看向憔悴心碎的爷爷,完全没有侥幸活下来的轻松,却是又流出两行清泪:“祖父,您救我做什么?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是不能生孩子,哪有自杀的道理?”顾清渠语气里一半心忧,一半是责怪:“祖父还不能养你一辈子么?”
“可孙女以后是要当皇后的!一朝得病,多年的期待毁于一旦,孙女还不如一死了之!”
宝珠的泪流得更为汹涌,恰在此时,下人来报,八皇子竟来拜访。
公孙蠡虽比宝珠略小几岁,但他长得快,十三岁时个子便已超过她,又早慧,因此两人站在一起,颇为登对。
虽还未下赐婚圣旨,但京中除唐季扬皆知,受尽荣宠的宝珠郡主,将嫁给风光无限的八皇子为妻。
许是觉得自己哭哭啼啼,又不雅观又不好意思,宝珠拿衾被遮住脸,只露出双清凌的眼。
男女有别,顾清渠并未离开孙女闺房,但也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给两个年轻人留出些空间。
他见八皇子除随从外,亦带着位医师模样的年轻人,待公孙蠡安抚宝珠几句,他便介绍向弥:“宝珠阿姊,这是父皇亲口吩咐让我带来的医师,据说能治好你的病。”
对不孕之症,妇人往往羞于启齿,更何况宝珠这样青春年少的姑娘。
公孙蠡说得含蓄,宝珠却仍觉冒犯,像只炸毛的猫,拿枕头打他:“你们都出去!”
“宝珠!阿姊……”公孙蠡偷偷瞄一眼顾清渠,顿了顿,补充了“阿姊”二字,他劝宝珠:“你嫌我烦,我出去不碍你的眼好不好?”
“我根本不是因为这个生气……”宝珠哭得梨花带雨,抿了抿唇:“我觉得你嫌弃我。”
宝珠少有这样表露心意的时刻,公孙蠡再老成,也忍不住小鹿乱撞,轻咳几声,才未笑出声。
他压低声音:“我怎敢嫌弃你?你怎样,我都……但我更希望你好好的。”
小皇子嘴角微微弯起,眼若星辰,宝珠嘟囔句:“谅你也不敢……要怎么治,就让他试试吧……”
年迈的老人望着眼神几乎要拉丝的二人,一语不发。
自己这孙女,年纪越大,演技越炉火纯青。
他已经开始怀念她还是小娃娃时粉雕玉琢、牙牙学语的模样了。
“可真可爱。”水罗以帕捂着嘴笑,试探着用长长的粉白寇甲轻轻碰碰襁褓中婴儿的小嘴。
比店里最好的绸缎还要软滑。
水罗惊呼一声:“小洇儿,你快来看看!”
“你小声点!别吵醒我家环环!”吴英才视女如命,他本就不愿将女儿带来,又见水罗咋咋呼呼,立刻就要带妻女离开。
窈娘扯住他:“你这么大惊小怪作甚?”
吴英才嘟囔:“外头天气这样冷,你们母女都会冻着,千里迢迢来,也不请我们进去……”
“进去染了病,你岂不是又要怪我?”云洇收拾好了,在蝉红陪同下走出来,她对出生的婴孩没兴趣,只问:“你们要在这呆多久?”
“你这是什么态度……又不是我们愿意来。”
云洇不客气,吴英才亦没好气,气氛一下剑拔弩张,水罗左一眼右看一眼,只等着看好戏。
蝉红依旧好脾气,劝说:“洇儿只是担心我们,堂兄你莫发脾气。”
“我哪敢发脾气?”吴英才侧身,撇云洇一眼,给蝉红几分面子,态度软和下来:“反正会试后,我肯定回去。”
“你?要考会试?”寥寥几个字,云洇再次唤醒吴英才心中沉睡的火山,显然她没有给蝉红面子。
吴英才怒极:“你吃大蒜了嘴这么臭!”
他声音响,睡着的环环瘪了嘴,几乎就要哭出来。
窈娘连忙哄着,吴英才立刻压低声音,讽刺云洇:“现在可没有人护着你!”
“啪”一声,云洇赏了吴英才一个清脆耳光,她速度之快,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尤其是吴英才,他耳朵嗡嗡,还以为自己脑袋被扇得在脖子上转了个圈。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喝泔水吃臭肉的癫公!”
二人大吵起来,环环彻底放声大哭,窈娘分身乏术,蝉红六神无主,水罗看热闹不嫌事大。
待向弥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第一时间将娘子牵了出来,他拔高声音:“吴庸才你快住嘴!当爹的人了还好意思和小姑娘吵,像什么话?还有你,云洇,都成宫廷入殓师了,和吴庸才这种人吵不嫌掉价?!”
一番话将两人骂了一通,吴英才嘟囔几句不再理会云洇,云洇却仍不罢休,死活要在他脸上再抓几道才好,直到向弥提及八皇子与宝珠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