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影瞬间被这群棕毛怪物所淹没,月染面色微沉,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暗道这质子真是废物一个。
她轻蔑讽笑之际,那像座肉山的人面猴群却刹那间从内部瓦解,像是火药桶忽得爆炸,将人面猴悉数炸开来,连身上的毛发都倏然起立。
断愁上沾着鲜红的血,地面上散落着指甲碎片,本以为苟延残喘的少年竟一击将人面猴击退,以重伤之躯,释压人之威,令只有杀人本能的野兽都不敢轻易靠近。
仅仅一击,唐季扬的左手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周遭的一切地动山摇,试图将断愁从他手中抖落。
少年强忍剧痛,以牙将右臂的绷带咬下,用再也无法弯曲的右手将断愁缠紧了,绝不让它离开自己分毫。
脑子像一团浸水的棉花般沉重,额头如烧烫的烙铁般滚烫,他眼睛像被人泼了把黄沙,置他于明与暗界线上。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唐季扬干裂的上下唇几乎黏在一块,微微张开,缕缕血腥味涌入喉间。
自己只要想清楚一件事就好。
普天之下,能救他性命的,只有自己,再无其他。
他奢望活着,回去见她。
云洇深吸口气,忽得从昏睡中惊醒。
她嗓子哑得厉害,闭着眼睛摸索床头的茶壶,好容易摸到,待张开嘴,那茶壶愣是像三伏的天,一滴水也不肯落下。
姑娘烦躁地啧一声,将茶壶随手抛出去,正落在水罗脚边。
“小洇儿、小洇儿!你快别睡了!有人来找你!”
“我谁都不见!就和她们说我睡着了!”云洇拿衾被遮住脸,一说话,眼睛又忍不住想下场雨。
唐季扬说没人值得她哭,可他呢?兄长呢?他们有难,自己再忍着,又有什么用?自己除了哭,又能做些什么?
水罗看似八面玲珑,实际对云洇这种小姑娘毫无法子,尤其是破罐子破摔发着脾气的小姑娘。
她拿着香帕,信手挥了挥,不管不顾转身走出去:“我是管不了了!蝉红你自己看着办吧!”
蝉、蝉红?蝉红姐姐?
云洇“咻”一下掀开被子,难以置信看房门口款款走进来的熟悉人影,仿若还在梦里。
成婚近一年,蝉红梳着妇人发髻,脸上挂着温柔又得体的笑,褪尽自卑与怯懦,全身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幸福气息。
正与云洇完全相反。
“洇儿?”见云洇此副瘦削苍白的模样,蝉红秀眉微蹙,快快坐到床边,二话不说替她把脉。
“受了些风寒罢,但不至于虚弱成这样才对……”
蝉红衣袖收得紧,诊断快而准,不难看出她已习惯了出诊的日子,当时向弥所说,并未食言。
“蝉红姐姐……”云洇怔怔看着她,揉了揉眼:“为何你会出现在这?”
“我是陪相公来的,”蝉红舒展的眉目揉入些忧愁:“是位姓厉的小公子找来回春堂的,他想将郝叔带来望京。但郝叔如何也不肯来,那厉公子又缠得紧,又说他与你相识,郝叔便令我们夫妇代他来此。”
“来做什么……”云洇声音轻轻,不是在问蝉红,而是在问自己。
那日她出宫后没多久,就轻易听说了太后临死前所说,京中所发生的大事。
同时服下冷凝香与玉骨丸的女子,竟被诊出不孕,这对待字闺中的贵女,乃至成婚不久的少妇,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虽暂不能断言不孕之症因何而起,但经此一役,城中再无一人敢碰诸如美容丹药一类的药丸。
生病的女子中不乏出自大家族或高官者,冷凝香由太后推崇,他们敢怒不敢言,但这大肆售卖玉骨丸的望京李家,区区失了主家的药商,这些高官家族却不放在眼中。
弹劾的奏折如雪花般飘扬在养心殿中,今年接连的烦心事没让建文帝眉宇舒展过哪怕一刻。
待看过李寒钧所呈上来的药方,他更是勃然大怒:“朕给你机会,你竟敢耍朕?纵然这解药方子是真的,整个旻朝要去哪里寻早已与周敏一起消失的枯木逢春!”
“陛下息怒!不论用尽什么方法,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草民都会将枯木逢春找出来,已证草民的清白!”
“找?你有时间找,京中那些得病的女子有时间等?!再说你如何证明这药方是真是假!”
李寒钧趴伏于地:“虔州城已有名女子通过此药方恢复生育能力,并已成功诞下一女,草民将他们带来了望京……”
建文帝不耐烦打断:“仅凭此?”
李寒钧气不敢喘:“研制出解药药方之人的徒儿,草民也带了来,恐怕、恐怕缺个试药之人……”
听此,杨淳善观陛下面色,已准备将人拖出去。
得病女子皆京中贵女,不可能选出试药之人。
极清楚陛下脾性的大太监即将开口之际,殿外忽有侍卫来传:“陛下,涂太医被请去了国公府。”
建文帝眼波微转:“顾太傅身体有恙?”
“回陛下,是宝珠郡主,她因、她因不孕之症自缢屋中。”
建文帝面露忧色,杨淳善复观之,心头一紧,已猜出陛下变了抉择——
试药之人,现在有了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