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出宫一日后便收到杨淳善亲自送来的烫金大匾。

其上所写“妙手艺心”四个字由建文帝亲手所写，饰以金粉，大气磅礴。

云洇不过扫了一眼，便跪于地接下，用最大的声音喊：“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发了高烧，昨日一整夜像只煮熟的虾裹在两层被子中，睡得头痛欲裂。

邕州危急出乎意料，蔺昭再度陈情领兵之时，四殿下与太尉四子同时被捕作为人质的战报传来。

一位皇子，一位高官之子，两位身份极尊之人的性命被拿捏到敌国手中。

建文帝暂未表态，只问：“唐爱卿，你以为如何？”

“回陛下，四殿下乃皇室血脉，性命安危关乎社稷，不幸落入南诏手中，必须谨慎考量。但犬子，”

唐二臣顿了顿，一旁的唐纵舟心脏忽地猛跳一下，他听父亲说：“据臣所知，犬子自前年便一直呆在虔州，怎可能出现在邕州城中？想必，是南诏在哪探得了消息，使出此拙劣手段。”

话里话外，意思已足够明晰。建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扬手：“朕既已派老四作了监军，那便当置生死为度外，作出表率。”

寥寥时间，旻朝特命蔺昭即日领援军日夜兼程抵达邕州，替公孙旬与唐季扬择了生死。

听此消息，云洇病更重了些。

冰冻三尺的天，她仿若身处冰火两重天，额头发烫却内里发寒，即使躺在床上也觉头重脚轻，像是在悬崖边缘，直往下坠。

“病成这样还不吃药是自暴自弃怎么的。”林碧顷抹了抹泪，舀了药汁送到云洇嘴边。

朝廷决心出兵南诏一事还是她听前来看望丈夫的同僚说的，她知云洇与唐季扬关系匪浅，便特意来说了声。

但结果，还不如不说。

厚重的门帘被揭开来，林碧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浮上抹尴尬之色，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至薛霖雁主动唤了她一声母亲，她才僵硬地笑了笑，应了下来。

“霖雁，你怎么来了？”

“母亲不也来了么？洇师替我妹妹敛了容，我与她自也有几分交情。”

薛霖雁笑意不达眼底，对婆母有礼仪却不亲近，林碧顷略带局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你怀着孕，不好传染了病气……”

“区区病气，能比得过现在京中的乌烟瘴气？”

薛霖雁哼了声，施施然坐下来。

婆媳交谈之声吵醒了云洇，她掀开眼皮，又很快闭上了，没力气说出一个字来。

“洇师，虽你成了宫廷入殓师，又生了病，但也不能直接视我为空气吧？”

薛霖雁强词夺理找茬，命翠秋接了婆母手中的药碗，轻车熟路给云洇灌药。

“上次的果脯已经吃完了，本小姐还想要，你还有存货没有？没有的话你可得快快好起来给我做……”

药汁流入气管，呛得云洇坐起来咳嗽，她哑着声发火：“我是入殓师又不是糕点师，你要吃去什么香酥楼不就得了！”

“谁叫只有你做出来的果脯才合本小姐心意？”

怀孕三月，薛霖雁下巴圆润一点，身材却依然纤细：“你敢这么大声跟本小姐说话！”

“我又不是薛小姐的奴才，如何不敢？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上告公堂！”

“如今大理寺忙得很，哪有时间理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

两人一吵起来就不管不顾，林碧琴压根调停不了，在一旁一个劲儿叹气，还是追着娘子而来的徐凌时进来，大喊一声：“云姑娘，娘子，为了我一个书生争吵不值当啊！”

他说完才看见自己娘也在这，他娘却不知为何涨红了脸，没给自己丝毫目光，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

“娘”

“别往脸上贴金，你在我心里的份量可比羽毛还轻！”

云洇一声怒吼将徐凌时注意力吸引过来，愤懑难受至极，这夫妻来一个她骂一个，来一个她骂一双。

“就你这身板长相气质性格，还不如癞蛤蟆！癞蛤蟆还能入药，你是该多吃点药！白送给我我都不看一眼，还为你吵？我呸！”

徐凌时立即捂住娘子耳朵，没有用。

薛霖雁怒目圆睁：“你怎敢骂我相公？！”

“他敢污蔑我我还不能骂？”云洇撑起个笑：“那我祝你们白头偕老，行不行？你们天造地设，一个癞蛤蟆，一个瞎了眼，一个锅配一个盖，谁都拆散不了你们……”

“给我闭嘴！”薛霖雁尖叫一声，本想让翠秋掌她嘴，又一想她处于病中，便抚着头向后仰去，捂着肚子喊：“你要将我气流产啦！”

“娘子！”徐凌时第一时间接住妻子，立即就要抱她去寻大夫，林碧琴亦紧张非常，三人将走之际，云洇却半个身子跌下了床，披头散发，像女鬼似的捉住薛霖雁的脚：“你要流产又不是要死了！装什么装？！我是看懂了，你们全家就是来刺激我，来我面前炫耀的是不是？”

说到后面，云洇已忍不住流出泪来，鼻子又酸又堵，哭得太凶，话都说不清楚：“你们就仗着我唯一的亲人、我的郎君不在，他们都被抛弃了，他们都要死了……于是你们都来欺负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手上力小了几分，徐凌时趁机想带娘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