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你有办法救救傅大哥他们吗？”

自南诏军来袭已过一月，面临其新增的五万援兵，阎阳军凭三万士兵苦苦支撑，抵挡外患，还需时刻防备城中随时可能暴起的人面猴，以阻内忧。

仅仅人面猴乃城中男女所化，就足够邓文敏被吓去三魂六魄。

她虽与阿嬷相依为命，但所变人面猴之人中不乏她所熟知熟悉交好的。

譬如卖红豆的齐大娘，城北肉铺的李屠夫，杜氏医馆的杜柳，再譬如傅群青。

傅群青尚且还活着，可他们，却不知是死是活。

“或许能救，或许不能救。敏敏，你希望阿嬷救吗？”

月芙蓉怜爱地捧着孙女的脸，她说得含糊，但若孙女想，豁出她的一条命，也可以。

邓文敏泪眼涟涟，连日来的战事已令她心力交瘁，更别提日夜照顾伤者的阿嬷。

她一滴泪珠落在紧绞着衣角的拳头上，摇了摇头。

“要救他们，阿嬷会受伤。”

“只是救傅群青一个，不会有什么问题。”

邓文敏仍是摇头：“我知阿嬷为了我，救他心甘情愿，可若他好了，其他人，阿嬷便不救也得救了。”

阿嬷是蛇巫，城中人畏惧，可一旦他们知晓阿嬷能救人，那么为了他们自己的亲人，再多的畏惧，也将被亲情湮灭。

阿嬷她，会被百姓逼死。

所以一个也不能救，就算阎阳军人手不够，就算城破……也不能救。

她也是，为了自己的亲人。

早早女扮男装出来营生的姑娘并未被爱情冲昏头脑，但到底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天真。

失去亲人的人们不会因为月芙蓉没救人、或救不了人而放过她，相反，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们甘愿铤而走险，逼月芙蓉就范，只因为她是蛇巫。

只需时间而已，只待他们从失去亲人的哀痛中走出来，月芙蓉——她的阿嬷，就再无退路。

……

“娘娘、娘娘……娘娘啊！”周姑姑涕泗横流，半个身子趴伏在一具穿着宫女服饰的尸体上，哭得不能自已。

金銮大殿，天子脚下，她毫不收敛地辱骂云洇：“你个毒妇，你个贱婢，竟敢杀了太后娘娘！”

云洇将额头置于冰凉地面，对周姑姑的辱骂不置理会，她面如金纸，不停做着吞咽的动作，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低低道：“陛下，草民已给太后娘娘完成敛容。”

建文帝已看过，这女子敛容堪称完美，当他见到死去已久的母后，窥得一角母后那白中泛粉、有如活人的肌肤，一刹那间，他以为母后的生命还如雪中腊梅般鲜活——

这本是好事。他充斥着威严的视线扫过云洇，扫过周姑姑，可为何，停灵殿会再多出一具尸体？

还是同母后一样，均被剥了面皮。

“周氏，朕念你侍奉母后多年，允你进入停灵殿的特权。到头来你竟敢说，这宫女才是太后？！”

“陛下，陛下！娘娘先前是假死啊，宫宴上咳了血，娘娘九死一生跨过了鬼门关，便想揪出害她之人，这才……”

“蠢妇！”建文帝命侍从上前，左右开弓，掌锢着她。

清脆的巴掌声与建文帝的声音一同响起：“你是说，朕最尊敬的母亲，放着偌大个大理寺不用，在朕都不知晓的情况下，要用这种愚蠢的办法破案？！你是说，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不知出于何目的，忍着严寒躲在佛像中，偷窥平民给她的假尸体敛容，结果却被区区入殓师杀害？！”

越说，建文帝怒火越甚，纵然身体羸弱，帝王威压仍充斥整座大殿：“做出此等蠢事的，德不配位，难当太皇太后！”

张伦自殿外小跑而来，跪下磕头：“龙体为安，陛下息怒！”

他自我掌锢：“都怪奴才，见这贱婢持娘娘头上珠钗，便放她进了停灵殿，最终招致此祸事，扰了娘娘亲静。这具尸体的身份已查出，正是上回出现在缗炎宫的洛桑。而三殿下道之所以罚她，是因此宫女偷窃……”

他言尽于此，斜眼看向状若疯癫的周姑姑。

一切似乎都已明了，洛桑出现在佛像中，是觊觎太后丰厚的陪葬品。

周姑姑该抓住机会，改口称她是忠心为主，杀了洛桑的。

但她没有，她太忠心了，不愿放过这唯一一次替太后翻身的机会，即使没用，即使，白白搭上她的命。

“陛下，娘娘真的是假死啊，是云洇这贱人杀了她，是云洇……”

她凄厉的喊叫随着她与她娘娘的尸体一起被拖出殿外，渐渐淡去。

建文帝扬了扬手，亲口处置了自己的母亲，宣：“周氏即日处斩，那宫女的尸体，扒了衣服后丢去乱坟岗。”

碍眼的蝇虫被扫去，大殿重新恢复肃穆，建文帝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问：“云氏，你敛容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为娘娘敛容是民女福分，不需要赏赐。”

“哦？”建文帝似笑非笑：“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均不要？”

上次见时，明明她还是个攀附权贵的庸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