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要杀哀家吗?快杀啊。”
周姑姑喉间溢出低沉得意的笑,像恶魔低语般环绕在云洇耳边。
她声音渐渐变了调,变成了太后娘娘贯来空透的音调。
云洇恍然,才发觉他们主仆的声线、身形竟这般像。
躲在佛像里的是周姑姑,监视她敛容的,才是太后,这是她给自己设的一个局。
太后彻底不装了,她状若惋惜:“可惜了,云洇,就算你识破了哀家身份,也杀不了哀家。毕竟哀家还披着周姑姑的脸,杀了监督你的周姑姑,你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云洇全身止不住地抖,不愿在太后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待我撕了你面皮……”
“要撕你早撕了,但你不会吧?”花槐与周姑姑二人无法动弹,偏偏在气势上狠狠压住云洇,像一座大山,令她无法翻身。
她确实不会,但是换个衣服,她还是会的。
珠钗怼至太后细白的脖子上,云洇嘴角因激动而不断抽动,她澄清的眸子中倒映着太后渐渐冷下去的面容,也许是因为顶着周姑姑的脸,她威严散去很多。
“多谢娘娘提醒,等我换了你们衣服,将你杀了后藏进佛像中,谁会知道周姑姑换了个人?”
没错,可行,洛桑早就死了,就算她不见了,也没多少人会注意。
只是,就不能再将太后面皮换给她了。
“你敢杀我?!”太后厉声呵斥:“殿外有暗卫把守,你一旦动手,就等死吧!”
“若他们还在早就对我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云洇眼中寒芒闪过,她将太后扑倒在地,高举珠钗就要插进她脖子中,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周姑姑脸上似笑而笑的表情。
“啪嗒——”一声,一滴液体却突兀地从屋檐上落下,恰好滴在周姑姑的发际线上。
她惨叫一声,虽因中了药,不足以令外头人听见,但足够将云洇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这声音,竟和太后的一模一样。
这时珠钗已插入太后脖子半寸深,但因磨得钝,始终没有出血。
遁入皮肉的真实触感拉回云洇一半理智。
她额间碎发黏腻地贴于肌肤上,前胸后背冷汗涔涔,衣裳尽湿。
望着周姑姑额间那脱落明显的面皮,云洇已快忘记如何呼吸。
屋顶如何会落下融化粘合剂的分解水?
是他,是替宜芩化出烧伤痕迹的那人,是师父的亲子,他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但当下最要紧的,是杀了太后。
她的猜想没有错,进宫敛容这几日,站在她面前的洛桑就是太后所假扮!但她先戴上人皮面具假扮成周姑姑,再易容成洛桑,以此来迷惑她。
而如今正被自己用珠钗刺进脖颈之人,是假称自己为太后的周姑姑,是真正的周姑姑!
无数细节在云洇脑海中一一串起。
无论声线学得再像,却仍从骨子里透着奴性的周姑姑。
明明顶着周姑姑面皮,却一言不发,矜贵高傲的太后。
难怪,难怪周姑姑要故意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急着杀死她。
陪葬是假,监视敛容是假,欣赏她一步步走入她们圈套,她还以为计划成功为真。
太后不仅要她死,还要先让她攀上云端再跌落,精神彻底崩溃后死。
届时,走出停灵殿的不再是周姑姑,而是揭去周姑姑面皮,露出真容的太后,她将起死回生,将错杀周姑姑的自己挫骨扬灰。
而这一切,这宁愿牺牲周姑姑——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忠仆的性命的一场局,不过是因为,自己杀了国师的徒弟,忤逆了她的命令。
云洇从未觉得自己灵台如此清明,她自以为算无遗策,预判了太后的计谋,却不曾想自己与宝珠的一举一动悉数在她掌握之中。
她自以为拨云见日,抬眼所见却是太后给自己精心打造的虚假世界,犹如虚幻美好却脆弱的泡沫,待她神魄彻底沉沦,太后只需用寇甲轻轻一戳,她便立即堕入无间地狱。
若不是这甘霖般从天而降的分解水,自己还自傲地在太后执掌的一方世界中呼风唤雨,自鸣得意。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人知道……”太后抚着自己毁了一半脸,眼神失焦,肩膀止不住地抖。
她已许久没这样的感觉,与死一步之遥的感觉。
怎么可能,辜儿留下的人皮面具天衣无缝,揭离它的分解水,别说云洇不知,就算知道,停灵殿也不可能有,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是谁、到底是谁!”太后面容扭曲,对着空无一物的屋顶呐喊。
药效未过,一切成了徒劳。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堂堂太皇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悄无声息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
“云洇,你不能杀哀家,你还不知这几日望京发生了什么吧?顾家自顾不暇,哀家死了,你将和顾家一起给哀家陪葬!”
一旁的周姑姑不再模仿太后声线,她用尽全力移动着僵直的手指,试图将云洇拉住。
她连死都不怕,却在自己娘娘受到生命威胁时露出死一般的惊慌,真是好一个忠仆呵。
云洇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太后心思缜密如此,必须立刻死。
她使出较方才大一倍的力气,只是瞬间,珠钗就刺穿她喉管。
再尊贵的女人,在生死面前,仍如蜉蝣般渺小。
周姑姑目眦欲裂,试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一切均是白费力气,云洇又将珠钗插入一些,只待拔出,太后再无命活。
“娘娘,您该庆幸,这么多恨您的人,杀您的,偏偏是最不恨您的我。因此才能死得这样早,这样轻巧。”
云洇摸上太后脸上面皮裂开的地方,一点点撕下。
分解水有剧毒,这么多淋在她脸上,云洇不动手,她也别想活多久。
少女的手很稳,声音却在抖,她对着仅剩一口气的太后耳语,弥留之际的女人瞳孔迸出一丝光,随即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