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扬此举虽令村中其他士兵刮目相看，连一直对他有异议的韩沥都缓和了态度，但却无形中将杨欢欢和宁允这俩兄弟推远了，更别提见到他就绕道走的月花梨。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吃饭时十分识趣地没去找他们吃闭门羹，反倒被杨欢欢以为他得意忘形，不愿与他们呆一块了。

倒不是他敏感，见平日的好兄弟如今被众多士兵包围，极受欢迎，很难不多想。

杨欢欢瞪着嬉闹的人群，拿筷子戳着饭，嘟囔着：“我真是看错秦长空了！他怎么能拿你威胁你娘？！”

直到听见“娘”这个字，宁允面色才多了丝波澜。

父亲与……她，就在自己正对面的桌子上坐着，她时不时看他一眼，带着几分小心与慈爱。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记事时，父亲就说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为什么要突然出现？

更何况，他还有个姐姐。

当初他们一人选了一个，就没必要再见。

宁允不再用餐，淡淡说：“她不算我娘，且若我与长空身份互换，我也会这样做，他做得很对。”

他声音很低，却悉数传进月花梨耳朵里，她明亮的眸子里立即蓄满了泪，湿润了眼角细微的鱼尾纹。

“花梨……”宁远旗沉下脸：“还是将他们赶出去。”

总之他选择了花梨，并不打算带上儿子一起。

“不必了，他们想留就留吧，此处早不安全，我已让族人陆续离开。”

月花梨轻轻靠在宁远旗肩上：“我们明日便带着剩下的人走。”

饭堂中吵吵嚷嚷，将他们夫妇的话全部盖过，忽得门被匆忙推开，派出去的探子满头是汗赶回来：“城中已按计划挑衅南诏军，如今已经开战了，且南龙山中的南诏兵也将撤离。”

这是好事，如此便有机会摸去粮仓。

卫崎脸上的笑还未露出来，那探子紧接着说：“但他们走时留了许多火药，打算烧山。”

冬日干燥，又难取水，大雨少至，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宫殿内暖炉设有专人看管，排除隐患。

停灵殿中却是没有的，温度太高，怕损害太后遗体。

云洇第三次看向冻得嘴唇发青的周姑姑，她轻蔑地笑了声：“您受不了可以出去的。”

“出去了再方便你对娘娘遗体不尊？”周姑姑面部肌肉冻得抽搐，已无法受她掌控。

她在殿内巡视一圈，望向遮住佛像眼睛的那块布。

她走了过去，云洇动作一顿，斜着眼，冷冷看着她踩在凳子上将布取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少女移动位置，故意站在佛像眼睛投下来的地方，身体恢复些暖意的周姑姑扯着她头发，将人拽到一边：“娘娘信佛，将棺椁放在神佛下是陛下的决定，你胆敢不尊？！”

“您才该小声些，外头有侍卫把守，小心他们将你搅乱敛容的事上报陛下！”

云洇掐着周姑姑扯自己头发的手，她指甲被检查的嬷嬷剪去，但用了劲，仍让周姑姑觉得疼痛无比。

她甩开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小兽，恨不得扇她几巴掌：“明日起便是你的死期！”

“彼此彼此，我们黄泉路见！”

两人针锋相对，终于到了午时，洛桑又迟了一些才将饭送来，她气喘吁吁，虚弱至极。

“洛桑姐姐，你若太难受，就吩咐其他宫女送饭来。”

云洇轻抿着嘴：“是我害你被太后罚，又差点死在三殿下手下。”

洛桑冰凉的手落在云洇手背，她轻笑地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室内香炉持续飘着暖香，沾了云洇满身。

“现在已是到了第三日，娘娘的脸为何还是只恢复了两成？”

周姑姑牙齿磨得“硌硌”作响，她依旧只穿着身不厚的衣裙，在她生命的最后尽头苟延残喘。

她身体僵直不能动，便只能转动着眼珠表达对云洇的不满。

少女不曾给她一个正眼，只将目光移至太后的满头珠钗上，她说：“周姑姑，你合该多穿些的，不然，就不会到现在还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你在说什么……”周姑姑声音渐低，她竟见云洇拔出了太后头上的一只发钗。

那发钗做工精巧，坠着一拇指大的莹白珍珠。

云洇以两指摸过，一直停到削钝了的顶端，她喃喃自语：“明明每次进殿，嬷嬷都会彻底检查我身上是否有可能威胁到娘娘遗体的东西，如何又放心地留了这些珠钗呢？”

她轻轻笑了笑：“是觉得，磨钝了珠钗，便杀不了人了吗？”

“你、你想杀我？”周姑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身体动不了，但不是因为冻僵，而是因为……中了药。

她眼珠立即飘向那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