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容期间,云洇衣食住行皆由周姑姑安排。
云洇逃跑那日具体是怎样的光景,她最清楚不过。
因此吃穿用度虽是贵人规格,云洇也免不了受些周姑姑耍的小动作。
第一日午膳克扣了不少,晚膳又故意送迟了。
一日下来,云洇从冷若寒冰的停灵宫殿中出来,整个人也快冻成冰块。
“洛桑姐姐,多谢。”云洇接过洛桑递来的的汤婆子,冷得缩进床里,靠被子汲取些暖意。
自被三殿下丢在雪地里挨了几个时辰,洛桑虽被救回一条命,身子却彻底垮了下去,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声音粗哑干涩,连说句话都咳个不停,像要咳出血来。
二人呆在暖如温室的寝殿中,均沉默着,云洇喝完了热汤,任水蒸气打湿她眼睫,她暗自打量着洛桑,试图看出她不寻常之处。
入了宫门,纵使洛桑是郡主的人,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我吃好了,洛桑姐姐。”云洇委婉地请洛桑离开,后者边说边比划着手:“周姑姑,咳咳,不会再做更过分的事。”
“就算做了我也不怕,她总不能杀了我。”
云洇极浅地笑了笑,她不是爱躲在宫殿外偷看吗?自己倒巴不得她按捺不住,闯进殿里来。
周姑姑比云洇想得更沉不住气。
第二日两位嬷嬷对她例行检查时,周姑姑领着一小太监候在门外,那小太监极年轻,地位却不低,入宫五年便认杨淳善做了干爹,但论资排辈,仍是比不上周姑姑。
但也是太后在世之时了。
周姑姑微抬下巴,仍以太后赐予她的地位压人:“张公公,娘娘敛容,兹事体大。此入殓师底细不明,还得有人进殿中监视才好。”
张伦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周姑姑与云洇间来回转动,他笑笑:“周姑姑,咱家虽大字不识一个,但也懂敛容不允第三人在场的习俗,再者敛容一事已进行到第二日,哪能轻易坏了规矩?何况您也知兹事体大,陛下还没发话呢,您行行好,别让咱家难办。”
“陛下若无此意,会派你来这里?”周姑姑拔高声音,眼睛已湿润:“是娘娘,她昨晚托梦给了奴婢。”
跟着花槐在宫中浮沉几十载的老人指着云洇鼻子,恨恨道:“娘娘将她头上凤钗交给奴婢,让奴婢务必传达给陛下,此女于敛容时侮辱了她!”
“娘娘神通广大,怎的未托梦给陛下?”云洇似笑非笑,垂眼看那凤钗,竟是太后陪葬之物。
宫殿外日夜守卫森严,若想拿到这个凤钗,便只能从里进入。
她思量片刻,想到殿内那尊占了几乎一整面墙的佛像,金碧辉煌,尤其一双眼,睥睨众生,慈悲而冷漠。
于是她将它的眼睛蒙上了。
这其中有什么关窍?里面藏着一个人么?
寒冬腊月,云洇似被泼了声热水,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她心脏突突跳动,与佛堂中的木鱼声同频共振。
她与宝珠在赌,赌若太后未死,绝不会放过亲眼目睹她给假太后敛容的机会。
您难道藏在佛像中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甘愿当只老鼠于暗中窥探的,太后娘娘?
“陛下神龙之躯,就算是娘娘也无法以魂魄靠近。”周姑姑请放于腹间的手指绞在一起,轻轻颤抖,她瞪着云洇,眼中厉色不掩:“陛下已应允了奴婢请求,待监督此女敛容完,奴婢给娘娘陪葬!”
她声音透着决绝,激得屋檐上一坯雪落下,像场洁白的雨,落在宁允身上。
唐季扬抬头,见几个八九岁的幼童爬在树上,摇晃着树枝的露水。
他们铃铛般的笑让他想起曳儿遥儿,若她俩见了这么多玩伴,定要开心死。
宁允未理会,只待何田田将他们面前繁茂的草木拨开,露出个仅容一人进出的洞口,她一一喊过那些娃娃的名字,招呼她们:“别玩了,山中不安全,快回村子里去。”
蛇巫竟已在南龙山建了个村子?
唐季扬心中腹诽,他们四人由许弋领头,公孙旬跟着唐季扬,杨欢欢殿后的顺序进去。
山洞里那几个小娃娃叽叽喳喳,总将唐季扬牵引到云山的过往。
师父一板一眼指导他练剑,云洇温声细语教曳儿遥儿读书。
日日如此,平淡却怡然。
战事紧急,放松警惕乃大忌,唐季扬知自己不能沉湎过去,但却情难自禁,任己沉沦。
数人行之数十步,终从洞中出来,豁然开朗。
这时刚凌晨破晓,村中十几所房屋笼罩在云雾中,远处田垄整齐,鸡鸭相鸣。
“我们不该来这里。”公孙旬不知何时与唐季扬并排而行,忽得在他耳边轻语一句:“桃花源来了外人,便再不能与世隔绝。”
宁远旗从村中最大的那间屋子走了出来,见四殿下来,他面色微微一变,立即迎上来行了礼。
公孙旬扶住他手,笑吟吟打量着他身上麻衣:“本殿倒是第一次见宁将军脱下盔甲的模样。”
他话里有话,宁远旗怎能听不出来?
他脖间青筋暴起,却又隐忍不发,战争来临,是自己选择当了懦夫。
来时宁允就已将情况大略说了一遍,南诏军占了南龙山,他们走投无路之时,是宁远旗将他们带了回去,因此意外与韩沥一行人汇合,再加上后来的许弋几人,凑成了个五十人左右的小队。
等说清烧粮仓的计划,韩沥自当即就要启程。他直到南诏军来袭才被蛇巫放出来,憋屈在方寸之地,早就想出去。
“外面南诏军极多,我们五十人一旦出去,怕是立即就会被发现。我们还是当留在月花村,派探子收集情报,等待时机。”
卫崎冷静不少,他带着士兵从南诏军包围圈中逃出,比韩沥更清楚行路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