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胃之感愈发明显,云洇已快支撑不住,她头晕目眩地谢恩:“经此种种,太后教诲,民女已知富贵险中求,比起大富大贵,不如安逸温饱。因此民女只求陛下赐一块牌匾,助民女生意兴隆。”
“小小年纪,你倒活得通透。”建文帝被云洇的话所取悦:“有此技艺,埋没民间岂不可惜?朕不仅要赐你牌匾,还要封你为宫廷入殓师。敛容一业虽起于狼子野心的南诏,但技艺不分国界,望你将此技艺发扬光大,取南诏之长,最终超过它。”
“民女多谢陛下!”云洇面露惶恐,由张伦带出了宫,甫一回到仙缕阁,她终于克制不住呕了出来,呕得昏天地暗,呕得不留余地。
又是一轮刑罚,遍体鳞伤的唐季扬又被重新丢回了牢里。
多日未进食,他已吐无可吐,只一个劲地发出干呕声。
公孙旬正在他隔壁,两人均是被南诏兵牵在马上拖拽回来。
唐季扬那时清醒,又有武艺傍身,按理应比公孙旬伤得浅。
但他身上两处伤早在杀何田田时轻微裂开,又再被骏马拖拽时彻底恶化。
几次施刑,狱卒皆往他伤口处袭。
由此一来,他右臂已快成团死肉。
“唐少爷,多喝点水罢,再呕,你还没疼死,就先饿死了。”
公孙旬的声音自墙的另一边传来,南诏人已知晓他身份,自己便也不再装作不清楚他是谁了。
相较唐季扬,他只是头发略乱,脸上添了些灰尘,倒也不觉灰头土脸,反倒另有股破碎美。
“对不住,四殿下,我并非故意欺瞒。只是实在忍不住想吐出来……”
唐季扬气若游丝,濒临死亡边缘,公孙旬叹口气:“你不该救我,否则也不会受如此刑罚。”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何田田,我第一次杀人,但我本不想杀她……”
比□□上折磨更难熬的是精神的崩溃,唐季扬眼中无光,实在想不通何田田竟通敌叛国,又为何要借他手自杀,甚至暴露他身份,以此保全他性命。
不过,虽没死在铁骑下,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话,像弥留之际的遗言:“是我无能,无法助四殿下逃脱,是我无能,是我无能……”
隔壁的牢门被打开来,狱卒领公孙旬出去受刑,却没一会儿,他毫发无伤回来了。
一同出现的是月染。
她垂眼,面无波澜看着血肉模糊的少年,轻轻开了口:“将人抬出来,送去空殿,找太医医治。”
“不用了,我身体无碍,多谢张公公关心。”
云洇用热水擦了擦嘴,她不敢看张伦,生怕自己的脸色被他发觉。
“原来入殓师也会反胃吗?咱家倒是见得不多。”
张伦并未急着走,他面色戚戚,似有心事:“云姑娘的手艺真真好,当咱家看到金棺中躺着的娘娘,简直不敢相信,就好像,换了个人。”
“多谢……”云洇忽地一顿,她脚步虚浮,身形不稳地坐在了石凳上,什么叫,换了个人?
张伦望着万里无云的天,接着说:“咱家与她青梅竹马,皆在十岁时进了宫,咱家做了内侍,她成了宫女,从此再见不上几面……”
“张公公,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云洇的嘴角因紧张而颤抖,她想找理由让张伦快走,脑子却成了团乱麻,什么也想不清楚。
“最后再见她,她全身冻伤躺在床上,求咱家了结了她。咱家没有,于是她被剥了面皮,死得那样惨。”
张伦的话很轻,带着石头一样重的情意,像蒲公英一样飘去远方。
云洇又落下了泪,想起她那在邕州不知生死的心上人,她艰涩地说:“死后虽失了真容,但能享无上尊荣,能不能稍微弥补她生前的苦?”
“吃尽生前苦,赢得身后名,一切皆为虚妄。最终乱坟岗的无脸尸,都将无人知晓。”
张伦毫不仁慈地戳破云洇的侥幸:“敛容是为全人脸面,但她披着别人的脸,下辈子又有谁能认出她来?”
张伦黑白分明的瞳孔直视少女的灵魂,云洇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什么能弥补她,没有人能逃脱,我,还有你,靠近了这吃人的皇宫,都要一辈子背负无辜人的性命,一辈子苟活。”
他回了宫,又成了那八面玲珑的内侍总管。
杨淳善提点了他几句,吩咐:“陛下有令,暗地里将金棺中的尸体烧了,随便选个地扬了骨灰。”
张伦笑容不减:“是,干爹。”
意料之中的,他没告诉云洇。
这是皇宫啊。
便是太后,就算那金棺中的是真的,一旦身份被质疑了,也成了假。
当周姑姑带着太后遗体出现在陛下面前的那一刻,无论太后与洛桑,都别妄想入得了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