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多久,只知她从某一刻开始在心里数数,现在已数到了第三千下,她眼周的银针拔出来了一些。
眼泪顿时不流了,但眼前仍漆黑一片,她嘴边递过来一杯水,她顺从地喝了下去。
泪流得太多,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变得粘稠。
“可不可以放了我?”云洇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问出口。
她语气中没有一丝希冀,她知道自己这三天都会被一直困在这,但若不说句话,她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回答她的是喂到嘴边的饭菜,云洇尝不出什么味道,毕竟满嘴都是眼泪苦涩的咸味。
她又被取了次泪,终于有丫鬟来,将她带回了住所。
手脚恢复了自由,便没有人再给她喂饭,云洇在床上闭眼躺了许久,被饥渴折磨得睡不着,但睁开眼却还是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她寻记忆摸索到桌上的茶壶,幸好里面还剩余了充足的茶水,云洇本来想全部喝了,但想到她如今看不见,怕是喝完了,后两日……或者明日就得渴着,于是喝下两杯冻嘴的冷水垫肚,她又昏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今日太过漫长,长到她以为昨夜梦见唐季扬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于是今夜再次见到他时,云洇恍惚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睡着了,在梦里获得了片刻光明。
“长空,你最近过得好吗?”
唐季扬靠在树上,闭着眼正小憩,云洇想晃醒他,但摸了摸自己眼边明显的针孔,她心想还是算了,反正梦里唐季扬也没法回应自己。
“长空,我最近过得不太好,一个和我讲话的人都没有。我还见到了”
怕说梦话,云洇硬生生将宝珠郡主四个字吞入腹中,转而道:“我还见到了她,我不喜欢她,她总拿你当做笑料。她还嫌弃我,觉得我很没用。”
她顿了顿,颓然低下头,晃了晃唐季扬发梢:“好吧,最后一句是我臆想的,她不一定这么觉得。”
许久没说这么久的话,云洇越说越起劲,渐渐忘了她是在做梦:“我说了这么久,你怎么都不应声?长空?唐季扬!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畅,把我忘了?虽然我给你写的信被哥哥拦了下来,但这才过了几个月,你不能这么快忘了我!”
姑娘说得有些累,想寻个舒服的姿势躺进他怀里,可梦里的唐季扬像一阵雾,一下子飘得烟消云散。
云洇憋着泪,在不受控的梦境里漫无目的地找,消失的唐季扬出现在水边。
粼粼泛光的水面像含苞待放的花瓣,拢着常年不散的云雾,云雾里忽然游过来一座石桥,青姨跟着名美妇在桥中央站着。
那美妇是青姨去世前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云洇浑身开始颤抖,对着唐季扬喊:“你不要过去!”
唐季扬恍若未闻,一步步往石桥上走。
“我说了不要过去!”云洇枯萎了一般的眼又开始流泪,这些泪流过眼周的针孔,像是有上千只蚂蚁啃噬着她肌肤。
少女声嘶力竭,拔腿朝唐季扬奔去,岸边妖异的暗红珠花绊住了她,像沾了鲜血的渔网死死缠住她的脚。
云洇用手硬扯,尖利的刺却趁机扎进她的手中。
仿佛有了生命的枝蔓便顺着她手往上攀爬,想要探进她嘴,堵死将唐季扬呼唤回来的一切可能。
“唐季扬,你不准去!你还要立军功,你还要当大将军,等过了桥,就什么都没了。”
云洇已快被花海吞没,争分夺秒地刺激着他,希冀他停下脚步。
“你个骗子,你再敢走一步,信不信我立马嫁人和旁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唐季扬。”
“唐季扬……”
云洇愈发汹涌的泪成了妖花的养料,它们沿着她每一寸肌肤游走,一朵压一朵,将云洇遮得密不透风。
“唐季扬……”最后一抹亮光消失,云洇的声音彻底被遮盖:“我好疼……”
“刷啦——”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的枝蔓被尽数斩灭,王青与郑舜华消失不见,唐季扬用左手将云洇给刨了出来。
“淼淼,别哭了。”
在云洇醒来前,他说。
他虚弱得像团影子,仅是片刻就淡得融入水雾。
“我会挺过去的,你也会,别让你的泪为任何人流。”
“淼淼、淼淼……”
唐季扬头冒虚汗,紧闭着眼,睡得极不安稳。
傅群青扒住门槛,死也不肯走,他朝着队长怒吼:“长空都要死了!我还不能陪他最后一程?!”
“要不是你,蛇巫能差点逃脱?趁着将军治你罪,你不如先去负荆请罪!”
“那长空呢?就不管他了?邓阿嬷不是抓回来了吗?快求她救救长空!”
傅长青眼里蓄满了泪,满心都是没能及时救唐季扬一命的悔恨。
恶狼扑来时,是他替自己挡了一下,可他如今命在旦夕,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