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控制着昏迷的弥进入了鬼的幻境。鬼仍然被她用灵力捆缚在地上。

鬼本来怨气冲天，但察觉到审神者带了弥进来，也顾不上其他，在地上像蚯蚓一样费力地扭动靠近，脑袋向前伸，惊诧地看着被变化为一团人头大小的光芒说道：“你来真的？”

那团光芒无知无觉，在审神者身边上上下下地晃悠。审神者不想搭理鬼，她将光芒招至面前，垂着眼打量。那团光芒由中心的白往外一点点变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鬼趴伏在地上的身子震了一下，发出两声模糊又古怪的笑，“行啊，真够果决的。怎么审神者，现在，你终于能跟她平和说话了，是不是很满意？”

审神者目光终于落在它脸上，语气平平：“你再吵一个字——”

金光一缩，鬼整个脖子被箍住，气被卡回喉咙咳咳两声，痛苦扭了几下，然后瘫在地上不动了。

鬼躺在地上看着这片它制造出来的幻境，这虚假的天地包裹着两人之间这一小块真实，昏茫的光线像不定的雾气，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慌。

鬼心中并没有因为刚刚的警告而收敛的想法，半晌之后它转了转眼珠，仰头开口“你把她带来这里，就说明……是真要做选择，打算承受后果？”它难得收起尖酸刻薄，平静地发问，“你想清楚了？”

听到它莫名的平静语气，审神者下意识侧目，与躺倒的鬼后仰露出的眼睛对视。对视几秒后，鬼忽然将脸幻化成她的样子。

审神者见状迈步走近，停在它头颅前蹲下，她的声音也无比平静：“我也已经没有可以后退逃避的余力了。暗堕不会等我，我也迟早要回羽山的。我不能对两边都坐视不理。”

她忽然向前倾身靠近。

一人的眼，与一鬼的瞳，相同的容貌，近距离互相映出彼此的倒置。她眼里是平静下坚毅的冰面，而它是黑暗底色下翻搅不休的复杂又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盯着它慢慢地说，“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我越是痛苦，你就越强大。”

它忽然咧嘴嘶嘶轻笑了几声，用审神者的样貌露出了几分讥讽，“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审神者将弥化作的光芒放在鬼的眼前，不需要指示，鬼朝光芒伸出手。

五指刚浅浅破入光芒边沿那一瞬，天地变色！

像是有一滴巨大的浓墨顺着笔尖滴入眼前这幅本丸风景画中，审神者起身，看着身边的所有一切都忽然无声波动起来，像是湖水中倒影的轮廓，轻轻摇晃、摇晃……摇散了原本的形象，化作流淌的烟灰色水流。

一丝丝，一缕缕，浓的墨汁、烟灰的水流，在晃动的水波中汇合，被搅散出无数更暗淡的乱流。乱流彼此交汇，浓淡交融，又生出了新的轮廓来。

随着乱流飞散，本丸的景色若隐若现隐隐抖动，而新生的影子已越来越清晰。渐渐的，一座灰檐白壁的古朴大宅在墨水的交融中拔地而生。木廊、玄关、门槛，甚至庭院中苍润的青山石置景上的青苔都清晰可见。

一人一鬼在原地，彼此身边如同风暴眼般平静，谁也没说话，都在静静看着熟悉的地方出现在眼前。

而那些或浓或淡的乱流仍然在奔逃，当它躲闪不及一头栽上大宅时，像是落地的流星，砰的一声炸开成碎小的墨滴，那些小墨水点不等落地，便化作了一抹抹的人影。它们落到地上，人影便也鲜明起来。

有仆人梳着发髻，提盆静静走进廊间深处，靠着门廊静静站着的少年背影……来来去去。空荡的宅景悄然热闹起来。

最初只是细碎的声响，有风掠过的呼呼声、树叶的沙沙、鸟扇动翅膀在咕咕直叫，还有仆人走动的脚步声。

随后才是人语，仆人们结伴的低语，小孩玩闹的笑声以及——

“千奈子——！！”

一道轻灵的身影像阵风般从审神者身边一步掠了过去！

长发扎成简单的垂辫，穿着一件略略宽松的淡鹅黄羽纹半袖和服，审神者侧目，认出了那是十七八岁时的弥。

庭院里，在仆人中一个身影转了过来。千奈子穿着霜色和服，外罩着月白羽织，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不等弥继续说，她便抬手指了个方向，“她在那边。”

“欸！谢谢你——！”话音未落，弥立刻调转方向咚咚咚地跑了，风似的卷走一阵尘土。

千奈子看着她跑远，脸上的无奈也淡了去，再转回身时，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

“离成人礼还剩下五日不到，刚刚交代的布置安排不能再耽误了。”她从袖间托出一张纸，上面是地图，标注着小字，“那天晚间族长要宣布大事，邀请的外族客人已经陆续进入山境之内。夜礼的流程、侍者传酒、灯火更换等等事项必须精准无误，任何人不能插乱仪式。明白么？”

“明白！”

众仆人的应答声落下，其中一名稍显年轻的仆人轻笑问了一句：“那这次，族长终于愿意把下任族长的名分定了下来吗？我们这儿早便……”

千奈子看着她摇头，拍了拍手制止她继续说：“别多嘴。只将自己眼前分内事安排好就够了。现在将东屋的那些装饰画与绣屏抬去内堂。我稍后便去点检……”

“是！”

而另一边，弥拐过廊角，从绿树成荫之处跨上木阶，她的目的地便映入眼帘——一间清雅的和室。

在这处庭院主屋的一侧，这间和室也是茶室，专门为此间主人对外待客、家众商议正事用的清雅间。素雅幽静，隔音隔灵。

弥的脚步放轻了些，她立在门前等了片刻，里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她便抱胸靠向门侧的墙上，倚得懒洋洋。

即使是等待，弥也并不觉得无聊。她先是有些疑惑，毕竟这间和室并不经常使用，不过一想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日子，便也自圆其说了。

她压着笑意，眼睛转来转去，却没有看进任何一样东西，脚尖轻快地一踮一踮的，时快时慢。

她这样懒懒地等了有好一刻，里面的人声模模糊糊地，她也懒得细听。她拥着七拐八拐的思绪，下意识轻轻哼一声。

也就在这时，里面似乎有人起身了，脚步声沉稳地接近拉门。弥精神一振，立刻在门边站好。

“唰。”从门内出来的却不是她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