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义脸色难看地盯着地上碎裂的写字板。
在这段时间里,他留了一分余地。将弥收押在这个隔离小屋内,不仅未加特殊镣铐或禁制,连伙食供给都不苛刻。甚至每天抽时间例行巡访,负责守卫都特地选了沉默寡言、不易被情绪挑动的大典太光世这性情沉着的付丧神……
这一切,多少存着希望她能回头,能交代清楚,然后以配合为由,帮她争取宽大处理的期望。
可他低估了她心中那团固执已经腐殖成毒。
“……弥小姐。”
长义脑袋突突疼,他失望地盯着愤怒瞪着他的弥,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重:“你恐怕对自己如今的处境理解得还不够。”
他脸色沉如水:“根据时政法律,你蓄意设计付丧神暗堕,已经涉嫌重大违反职务规定!利用代理审神者的身份在本丸图谋不轨,更是明显越轨!如果你此时还咬死不开口,我只能启动移交程序。将你,与你所有的罪行、牵连、嫌疑的始末原由,完整移交到时政调查局处理!”
对面的弥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脸上依旧是那股冰冷漠然的神情,甚至抬起了下巴。
就像受囚的不是她,而是他们。
“你真是……!”长义被气得不断深吸气,“你知道之后会牵扯多少人吗?一旦时政正式介入定罪,这个本丸所有付丧神都会被视为沾染暗堕的不祥之物!而笼手切江他们,时政是没有办法解除这样强烈的暗堕的!都会被列入清理名单!你真的不懂吗?”
话出口,他猛地抬眼去看她反应。
弥只是盯着他,眼角眉梢尽是冷漠,连表情都不曾变一变。仿佛这些活生生的付丧神都与她无关。
长义也动了真火,强忍着怒意斥问:“若她知道——她如果知道,是你将这里所有付丧神都推入必死无援的境地,她会怎么看、怎么对你?!弥小姐!”
长义知道提起那个人会让弥有所波动。而眼下,弥确实有了动作。
却只是眉头皱起,是被缠到不悦的烦躁。
那眼神直直地,刚刚那声声警告在她看来不过是无趣得恼人,丝毫不见后悔和担忧。
……油盐不进!
长义失望至极地与她对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发一言了,闭眼直深吸气,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小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栏外那两个身影一动不动,角落里的大典太光世始终阖着眼,岩融静立着微微侧头,应该是在看长义。
弥应激的情绪终于缓缓沉下来一些。
她知道今天的审问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长义不会放弃,他一定会再回来。而她身体里那团冰冷烧灼着心脏的火焰仍在无声地燃烧着。
她重新坐回去,垂下了头。
没多久,短暂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搅乱,停在栏杆前。
弥顿时焦躁地咬牙,长义又折返了吗?要再次向她施压了吗?
直到有人唤了她一声。
“阿弥。”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她的身体一僵。
审神者在她面前屈膝蹲了下来,外头来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淡淡地打在弥面前的地上。
“这个要求让你为难了吗?”
弥的手指在身下抠紧了。她能感觉到那人正温和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咬紧了下唇。
蹲在外面的人并不催促。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这沉默不像是和长义那样打破木板般的恼怒,它更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沉向彼此拥有却早已模糊不清的深处。
审神者的目光,落在弥微微颤抖的脖颈上。她倔强地不肯抬头。
“你的嗓子,”审神者顿了下,声音中带着忧虑,“现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吗?”
弥垂头不语。
审神者安静看了她片刻,又继续开口,“我记得,你要在我的成人礼上给我念祝词。”
“你不是已经选好了要念诵的祝词文章了吗?一直藏着掖着不给我看。你担心读不出那种端庄的古文语调,缠着老师翻来覆去地读。”
弥的头慢慢地一点点垂了下去。
审神者遗憾地叹气,“可惜我的记忆不全。那么之后呢,我有听到你的祝颂吗?”
弥沉默半晌侧过头,却不是面对审神者,逃避般扭转过身体背对栏杆。
审神者眼里的光暗了暗,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不肯看我……”
光线从外面穿透栏杆照进来,两人的影子与半室的昏昧交叠一地,彼此靠近,却又泾渭分明。
“刚醒,不、醒来之前我是有一些意识的,但却像浸在冷水里,怎么游也游不上来。那时候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一具还能喘气的……”她找不到词去形容,停顿后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