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好不容易挣开了一点,能撑起眼皮,四周全是陌生的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身体也虚弱得要命。我……”审神者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很害怕。”
弥的身体绷得僵硬,像个被捆绑锁死的雕像,僵得纹丝不动。仍旧是背对着她,细细听去,甚至连那呼吸都消失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
这声低语落下,像是针刺进了弥的脊背,连带着呼吸都开始颤抖。被栏杆一分两半的板结空气似乎开始了流动。
审神者有些欣慰,继而又说了下去:“其实今天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醒来后大部分时间,有时听得见他们隐约提到一些事,也总是不太明白。”
“是长义今天早上告诉我的,他说你想不想见一位故人。我其实很期待。”
“可他又告诉我,你做了难以挽回的错事。”审神者深吸气,“我已经见过笼手切江了。所以直到踏进这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开口。该用什么身份跟你说话。”
“而且我更困惑的是在我失去的记忆中,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付丧神们告诉我的是我来了这里之后的事情。可他们没有人可以跟我说……为什么我的阿弥,会是现在囚牢里面的人?”
她的目光渐渐垂下来,看着自己握紧的手。
“我想让你来告诉我,当年在羽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让所有人变成这样?”
一旁的大典太光世静静听着,此时起身贴心地递来新的写字板。木块被削得光滑圆润,角落连一根微小的木刺都没有留下。岩融皱着眉走到她身后。
审神者低声谢过,抚摸着写字板,半晌没能忍下心递过去,最后一声长叹,“算了,再给我点时间接受吧,我想换种方式听你说。”
审神者放下木板,伸出手穿过栏杆,掌心向上,“来,把手给我。”
那边的弥察觉到伸进来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偏转身子,审神者也终于看见了她的正脸。
那张曾经带笑的面容早已瘦削,眼窝微凹,长发遮住的眼角眉梢浸透着阴郁和顽固的死气。
她咬着唇,死死、死死地瞪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像在瞪视衔苹果的毒蛇。
审神者心中一痛:“不要再逃避了。如果能够补救,我会和你一起。”
弥的眼里涌上湿润水色,她颤抖着摇头,嘴唇开开合合,喃喃着什么,却忘记了自己发不出声音。
审神者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嘴里一阵泛苦,她又往前伸了伸手,肩膀已经紧贴着冰凉的栏杆,手指几乎要碰到弥的衣服,无比恳切,“相信我。”
衣服被靠近的风带动得轻轻晃动,让弥如梦初醒。她贪婪地看着眼前久别的人,直到眼中那层水色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使她再也看不清。
在审神者鼓励和期盼的目光中,她抬起了手——
“啪!”
像一记耳光。
她狠狠拍开了审神者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原地起身,仓惶地缩进了远离栏杆的角落里!
审神者猝不及防,手心被狠抽了一记,红痕立即在上面显了形,一阵痛麻。她没缓过神。
“主?!”
她身后的岩融马上将她从栏杆旁拉开,捞过审神者的手,大典太光世也靠了过来。
审神者愣愣地看着抱着自己手臂把自己缩紧在角落的弥。嘴唇微微动了一小下,喉咙间有些涩意。手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中。
她想她现在明白了弥的选择。
审神者闭了闭眼,将失望的目光从弥的身上移开,转头去看面前围着自己的付丧神,他们正关心地检查她的手。
检查完毕了,岩融不满地看了看那边角落,弥将自己的脸与半个身子一同埋进膝盖。他皱着眉说:“主,我们回去吧。”
大典太光世也赞同地点头:“她现在听不进话,不是个谈话的好时候。等她平静一些再试试吧。”
“不,没有时间了。”
审神者盯着手心那道红痕,淡淡开口:“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付丧神们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笼手切江他们危在旦夕,我必须要弄清楚一切。必要的时候,我会为了他们回羽山。”
“所以,抱歉了。”
话音落下,一道金色的灵力突然从审神者的手中疾射而出,将弥紧紧地束缚住!生生将她从角落径直拖至栏杆处!
“唔!!”弥瞪大眼睛,眼里满是被突然袭击后的惊恐与不甘。
两人之间瞬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道栏杆,弥整个身躯因紧缚而不住发颤。
审神者没有和她对视,她侧对栏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弥在挣扎,栏杆被晃得摇动起来,她口中咳咳不止。突然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抬了起来,弥惊恐扭头,是那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灵力!
审神者看了一眼伸到自己身边的手,自己记忆中弥曾为她受伤留下的伤痕还依稀可见,她短暂地叹气,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让我回想起一切吧,阿弥。”
金色在交握的手上绽放,弥惊恐的眼睛在这一秒中仿佛被抽去了魂魄般失去光彩,颤抖几下后无力地闭上。她的挣扎停止了。
而审神者也是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