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华贵的深色纹付羽织，层叠又层次分明，衣摆处绣满了千羽暗纹，不用看长相，看到这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出来的人是族长。

弥瞬间整个人站正垂首躬身：“族、族长！”

族长目光随意地向她一瞥略一点头，便抬目转了回去，扬起几分笑意：“好了，你既然刚刚回来，那这段时间就别再太耗费心神了。琐事已交代别人去操办……”

他絮絮叮嘱之时，弥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动，眼睛在眼眶里焦躁地转动，脑子里不断暗暗嘟囔着：别看她，求您快说完，走去吧……

明明族长此时的语气还算平和，但弥却显得畏缩。

“你就在家安静一些，有空也多去庭院花园走动走动，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头琢磨那些古旧文书。”

“好，我知道了。”里面的女声低柔里略带疲惫。

这时另有一道瘦削的少年身影也走了出来，弥垂下的头只看到暗红偏黑的襦袴外套着素色羽织。她偷偷将头抬了些许。

少年头发散漫地挽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三分未睡足的懒倦与漫不干事的散漫。身姿挺拔中带着韧劲。一转过头来嘴里还叼着根食指粗细的糕点，被他叼得松松晃晃。

少年原本就百无聊赖，眼神一扫，便像抓到了什么好玩事物似的，立刻精神起来。少年的唇微微翕动，糕点衔在那儿一颤。但话在嘴里转一圈，他看了眼身旁的父亲，还是像仓鼠一样飞快地嚼完。

他咳了咳，清了清声：“嗳！这一副贼眉鼠眼的，你躲在门边做什么？难道是又把阿姐养的盆盆兰淹死了来讨饶了？”

弥头皮一炸！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谁不知道族长是爱花之人，这小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毕竟族长本人还在这，她只能把牙咬得咯叽响，用眼神死死戳他。

“嚯！不记得了！”少年一看有反应更来劲了，摇头晃脑的，“那你上次带狗进花园呢？那小狗崽子把花咬得七零八落的，还当着人面上门口撒了一泡的事呢？你不会想就这么拖着，一直躲着假装没这档事儿吧！”

“你你你…！”闻言，弥一个惊慌抬头，着急之时咬了舌头，脸胀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那小狗崽确实是她带进来的，也的确在门外撒了一炮水花，她那天一慌，没及时清理，被路过的千奈子逮个正着。

那小混蛋见她慌得不得了，他肩膀还一晃悠、笑出了小虎牙。

族长在旁觉察了他们之间的刀光火影，侧目瞟了一眼。这一眼让弥当场熄火，她还没忘记她阿父交代过的，在外面不比在家里，要守规矩，要守着尊卑长序。

她深吸了一口气，老实低头，有些僵硬地立着，连看都不敢看族长了。

族长倒是转过头看了她片刻。而后他慢慢开口：“弥……是吧？前次听户川说过一句你来这处的事。”

弥心头一紧，胡乱点点头。

“这几个月族中事务繁忙，她才刚刚回来，不能总让她操心旁的事，不要依着她四处挥舞刀剑，这几日便在这里好好休憩。”族长说话时虽然比不上刚刚的温和，但也还算平静。

弥却身体一抖，恭敬地回话：“是，弥明白。”

一旁的少年桐吾又笑眯眯地故意咳了两声：“咳咳、咳！”弥顿时气得咬紧了牙。

见状，族长拍了拍桐吾的脑袋往外走，“走吧，你这嘴也真是的。跟家里谁都不像。”

桐吾提步跟上：“是是！我这叫活泼风趣！谁跟你们似的，一个个都闷在嘴里，无聊透啦！……”

那一长串絮叨音渐渐远了。

等人走了，弥终于松了口气，手心里的汗才敢一点点褪下来。她不敢不尊敬这位族长，或者说她害怕这位族长。

她曾经听阿姆小心翼翼地提过。

当时族长还年轻，曾经有分家的小子在宴间微醺，仗着年纪还轻血气旺、在酒意和旁人含糊的起承下说了句：“这族门如今、竟让一个外姓男子来坐宗族的正头椅子了……真、真有点说不过去吧。”

只这一句。第二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他就被他父亲亲手押着在膝盖深的雪里跪着，一步一阶地从山下自家的门里跪到山顶大宅的门前。

没人敢应声。无人不知这位族长当年，是前任女族长意从外面带入内，在骤然身陨后，族内不得已扶上主位的外人男子

直至傍晚，门才慢开。年轻的族长正披着一件羽织倚门内，冷淡俯视雪地上那个快要冻僵的跪影。

他眼神毫无波动，淡淡地说：“也罢。以后少饮些。回去吧。”

从那天起，分家小子应分得的资源供给就再也没有递到他父亲名下，不仅仅是粮食和钱财，更是修炼灵力的物资，整个家庭几乎半废了，他不得不经常出羽山换取生计，然而山门不常开。

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山上出现过。

杀鸡儆猴之后，哪怕后来传出族长喜爱侍弄花草，也无人敢轻慢。连带这他这一双儿女，也是……

弥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从懂事起就被阿父塞进这种庞大宗族的规矩之中，她早就明白的。警告是不用字字说出口的。

“不能总让她操心旁的事，不要依着她四处挥舞刀剑。”这话听着不似呵斥，但却是在真真实实地责怪她。

她可没忘记，当初自己兴冲冲拉着那人练习刀法，在满头大汗之际，猛然看见这位族长隔着窗户无声地注视她们。不知道看了多久。但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如同后颈被猛地贴上一块冰，令人通体生寒。

之后自己只要出现在那人身边，千奈子和小鹿原那两家伙便会形影不离地跟着。

弥望着两人走后眼神复杂。

这时门内传来一声呼唤：“阿弥，怎么还不进来？”

弥喘了口气，终于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