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雪似停未停,伦太郎关上车门,手一垂,又一举,伞自动撑开,替她挡住了零零碎碎的雪絮。
山下很静,只在漫入深处的小径旁点着灯。
那白亮的光随着石阶梯一路蜿蜒,隐进树梢下繁茂的阴影,绕过一道道红色的鸟居,在夜色中忽又显得昏沉,像是一场迷迷蒙蒙柔和着的神隐。
台阶近在眼前,虎冢观音却没有了不久前心下一松的轻快。
她望着那上面融于黑色的青苔,在缓缓眨眼的瞬息,想了很多。
她很奇怪吧?说好了要一起跨年,也都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此刻,有那么一个刹那,她居然在想,要不就这么算了。
被侑吼着说教了一通后,她自己思考了很多。抛开人与人之间个体化的不同,或许她确实绷得太紧了。
宫侑说她什么事情都只想着自己解决、问她以为自己是谁、骂她死要面子,当时她还挺莫名其妙的,因为整件事她其实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只是后面由于不爽稍微有点冲动,但当侑的声音传递着某种直白的情绪传入她的耳朵里。
几乎同时,她意识到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随便你想干什么,但你他妈害怕了就说自己害怕很难吗?
那时候的侑,是一只认真发火的金毛狐狸。他才不管你是谁,是虎冢观音也好、是大小姐也好,他看你不爽,他就要吼你,为什么要掩盖自己的情绪,是觉得很丢人吗,丢人你个大头鬼啊!
她应该感到抵触的,但她没有。
或许是受冼介他们的影响,自己下意识圈起了与外界通行的围墙,又或许,她只是太习惯察言观色。从意识到「大小姐」不是一种非自己不可的身份,到看到妈妈疲惫的神色不由自主思考「麻烦」的定义,她好像渐渐从一开始会扒拉着信介说天说地的输出者,变成了被动的观察者,很多话题都是可说可不说,很多事情都是可做可不做,久而久之,她留下接收塔,却不知从何时起斩掉了自己走向外界的通道。
明明她还对平介说赛前紧张就说出来,到了她自己,又完全是另一种做法。
没有刻意憋着不愿告诉别人,而是习惯了自己内化,所以忘记了所有情绪在被感知到的时候其实就拥有很多选项。
所以在那之后,她试着对自己、对别人都坦诚一点。
只是一步小小的尝试,但意外地效果很好。
换作以前,就算自己猜到侑买了礼物,也绝对会因为他没有挑明、她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证据,为了规避自作多情的坏结局而装不知道。
但是那天,她看着宫侑,突然觉得自己自以为是一下也不会怎样。
猜错了,就嫌弃他没眼力见不知道给经理买伴手礼。猜对了,她想,反正自己也不亏,她会好好对他说谢谢的。
即使最后对侑说了「我很开心」,这句看似真诚的话语在开口前也七扭八拐地在心里来来回回绕过了很多遍。
她依旧做不到把主动权给出去,依旧无法理所应当地接受,依旧把「自己」和「他人」两者界限划得很分明。
她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真诚和开朗。
她会在收到挂坠时通过观察估测侑买下它时的心情,会在伦太郎转开眼看向一边时想他好像有心事是不是不开心,会在治狐狐祟祟的小动作里衡量彼此距离的变化。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其他人呢。
可能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石阶吧,但于虎冢观音而言,它承载了很多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张扬、天真、不知天高地厚、迷茫,无数切片在石头与青苔的痕迹中汇聚、交融,构成一种只有她知道的联结。一条走向她的通道。
这是一条走向自己的通道。
所以,她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