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进去了不要出声,知道吗。
他问干嘛,一脸不服管教。
而她只是叫着他的名字,把话换种说法重复了一遍,不可以说话。脑袋没动,那双眼睛转动眼球像猫又像狗地微微上视,带着一点不算硬的眼神隔空把他脑袋顶了下,仿佛在说,听到了没。
宫侑转开眼轻轻咂了下舌。知道了知道了。嘴巴回得特别不情不愿。
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挺简单。
他们先是跟着大小姐在里面绕了一段路,随后天花板一下子拉得极高,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半空垂下来一只电线老旧的灯泡,成为这处仓库布置的地方唯一的光源。
高窗外月色清亮,雪还在下。
阴影里大小姐的哥哥冷着脸在看手机、刀疤脸的律师叼着烟笑得吊儿郎当,还有几个他们不认识的男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套着帽子毛茸茸的羽绒服蹲在地上,看上去年纪也就二十五上下。
月光透过宽扁的高窗洒下来,整个屋子里只在背着光的地方放了一把椅子。
大小姐走过去,坐下。宫侑瞥去一眼,腿根压着坐垫,只挨着搭了一点,果不其然又是三分之一的坐法。她坐得笔直,轻轻抬着下巴,姿态随意又不容逼近。
他最后才注意到仓库正中央的地上绑着一个人。
宫治捅了捅他,挑着眉毛比了个嘴型,凭借着双胞胎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几乎秒懂阿治说的是什么发音的排列组合。
大小姐往旁边去了一个眼神,接收到指令的羽绒服小哥站起身走过去拔掉了那人脑袋上的头套,露出那张令在场三位男高中生再熟悉不过的脸。
多日不见,李维斯的寸头长长了些许。
他睁眼适应了会儿光线,看着大小姐低低笑了两声。果然啊,我就知道是你。他说。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模糊了具体的表情,但宫侑还是看出来了,李维斯从眉毛到嘴巴,没有一个地方露着那本该出现的惊慌,他像是在家闲聊般出了声,说着:“啊、啊,跪了那么久,我起来松松腿,应该也是可以的吧。”然后自说自话地站了起来。
很可惜。没能站直。
被旁边的羽绒服小哥抡起撬棍一棍子抽在了膝弯。
李维斯闷哼一声倒地,额头抵着地面调整了下呼吸,抽气声一听就让人觉得很痛,但他只是好脾气地一叹,说:“真是暴力啊……”
大小姐没说话,直到山崎冼介那发出翻盖机被扣上的声响,她看过去,见冼介朝自己点了下头,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现在时间,是2012年12月31日晚上22时11分。”她看着屏幕,任荧光照亮自己的眉眼,语气毫无波动地播报,“航班JL41已经起飞。”
“恶男健三郎社长在自己的个人sns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成田机场候机室的玻璃舷窗。”她话音一顿,合上手机,看向恶男一树,“你觉得他真的去送机了吗?”
这是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句。
如果真的去送了,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坐上飞往伦敦的航班。
她坐在那,也没想着得到恶男一树的回答,只是半阖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顾自陈述着桧森寿子、前芝若菜、辻浦茜和八木原郁江的生平与近况,这四个曾经被恶男一树控制过的女生无一例外都在休学,情况最严重的一位还住进了精神病院,她的病历被虎冢观音点到为止。
她提这些受害人,不是要为了她们伸张正义。虎冢观音没那么伟大。
“她们的父母也试图提起诉讼,但法院每次打回来的理由,都是证据不足。”下了雪,不管是屋内还是屋外都显得格外安静,她背对窗坐在扫进来的光束后,黑暗中五官的轮廓影影绰绰,只有那双眼冷漠地亮着。
她用舌尖轻轻咂摸“证据不足”几个字,发音平平无奇,却莫名让人听出了一丝起皱的不快。
恶男一树还要说话,她一抬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喔了一声,朝羽绒服小哥昂了昂下巴,完了毫无歉意地说:“抱歉,忘记了你其实不用说话的。”
话音刚落,李维斯就被塞住了嘴。
“你们家的人好像特别喜欢玩这一套啊。证据、证据、证据……证据什么的,”她掌心搭在腿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但未免也太讲文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