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冲动提了离婚,又被爸爸一句“这孩子呢,你(作为母亲)想不想要”架上了必须符合「妈妈爱孩子」的单项选择台。或许虎冢先生问那句话时只是出于尊重给出了选择,但作为母亲,何雪云女士很难当着孩子的面说出除了想要以外的回答。观音会理解吗,她怕孩子不理解,怕自己说了让她跟着虎冢一郎就会让她以为是自己不要她了。
何女士出于本能地争取,可她没有做好一个人抚养孩子的准备。一个人带着和日本人生的孩子回到故乡,本身就会遭到老一辈闲言碎语的非议,中国和日本的工作节奏不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模式也不尽相同,没有了冼介、稻永等人在旁边搭手,一度让何女士的生活陷入崩溃。
她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这种情绪,但观音知道。孩子永远比大人更加敏锐,她观察、思考、感受母亲身上令她自己痛苦的错位感,比起妈妈告诉自己的结论更坚信自己用眼睛接受到的真实。
妈妈总是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可虎冢观音知道妈妈一点也不可靠,她做饭会放错盐和糖,出门上班老是忘带材料,看了天气预报可一回头又忘了带伞。
虎冢观音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自己的话,妈妈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她靠着这样一种直觉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不用何女士操心学习、交友,就算没有人去开家长会也无所谓,但即使这样,她还是觉得妈妈很累。
为什么单亲妈妈就一定要按时回家不能和朋友出去玩,为什么单亲妈妈就要做一个的完美的母亲,为什么要默认大人成熟,为什么何女士一言一行都要被单亲妈妈、被母亲、被大人、被女性这些词语困住。
她一开始不想担任排球部的经理,一方面有嫌麻烦的因素在,一方面也是在下意识拒绝那可能会困住自己的标签。男排部的女经理,打杂的,当花瓶的,为其他人服务的,即使她自己完全不这么认为,但这么认为的世界自带粘性。
她讨厌默认辅助工作等于为别人端茶倒水擦屁股的刻板印象,讨厌贴在性别上的形容词的排列组合。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拒绝它们的同时其实也被它们困住了。
就像她现在抽湿纸巾给双胞胎擦手,虽然心里吐槽的是这两个家伙长得高高大大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麻烦,但当盖着酒精纸巾潦潦草草地擦过不是自己的指尖、掌根,她又自然而然地想:他们手长得很大嘛。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何女士。
养狐狸和养孩子的心情或许有相似之处吧。观察狐狸的生态、思考狐狸需要什么、怎么做才能让丧丧的皮毛变得顺滑,她会觉得他们麻烦,会怀疑当初接下这活的自己,但为了把黏糊糊的水渍擦掉,这个过程中的虎冢观音心无杂念,只是想着手指这么长单手持球一定很帅吧。
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她想做,和她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身份统统无关。没必要去思考行为背后会被粘贴的意义和标签,即使长野辉吾此时在旁边难听地讽刺她真温柔贤惠,侑和治的手指就是黏答答的很脏啊,顶着帅哥脸把嘎哩嘎哩君吃成这样就是不行,她就是想弄干净。
没有人的人生中不曾闪过后悔的瞬间,如果时光倒流,何女士也一定还会重复同样的选择。
有些东西,就在这种看似矛盾的复杂中闪闪发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