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刚还吵吵闹闹的争论声倏地停了,三道目光闻声追来,转头时各自嘴巴上还叼着两块薯片夹在一起,他们看着突然出现的她一动不动地眨了眨眼,浑身上下散发着狐狸拿薯片假扮鸭子被猝不及防抓包的傻气。
“一定要这样吗,”虎冢观音面无表情地说,“这种游戏不是应该在八岁的时候就过时了吗。”
屋内瞬时响起一阵咔擦咔擦的咀嚼声。
宫侑的脸颊被嘴巴里的薯片塞得鼓鼓囊囊,他一边摆出一副我懒得跟你解释的样子撇开眼切了一声,一边把手里的包装袋团成一团投进了垃圾桶。
矮几很快被宫治和角名收拾干净,没有人问她井泽去哪了。
在一开始僵硬的空气散去后,大家懒懒伸了个腰,打哈欠的打哈欠,往脑袋上抓痒的抓痒,他们起身后,原本幼稚的狐狸团子一下子拔高,变成了高高大大的人形,迎面走向虎冢观音的时候,让她隐隐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危险的压迫感。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廊里原本敞亮的光线随着三只人高马大的狐狸一步步逼近被压缩成缝隙,她睁着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为了与那三道视线持平,头也下意识跟着微微抬了起来。
但她的脚没有动。
心脏改变了跳动的频率,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身体永远比理智更加敏锐。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个夜晚,才终于给当时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找到了确切的形容,可这时候的虎冢观音没有抓住来自本能的预警。
她只是抬着头,想,他们真的长好高。
*
宫治和宫侑平时很少将大小姐的身份和大小姐这个绰号联系到一起,虽然后者不想承认,但虎冢观音这个大小姐就做派而言确实真的很平易近人。
她总能把做工考究的东西用成最原始的工具,尤其是在伦太郎偷偷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她在部活室用来装垃圾袋的包以后,双胞胎很难把它实际上装的东西和它价格上的一串零和对上号。
她最喜欢的冰品是苏打味的嘎哩嘎哩君,最爱的炸猪排是全家的速食咖喱便当里的炸猪排,就连平时分给大家的零食也带着一股家里有就正好拿来了的薅羊毛味。
但是当她穿着那件黑金振袖在回廊里穿行,沿路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低下头欠身行礼喊她大小姐,而她只是习以为常地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大小姐这个身份才突然让跟在后面的双胞胎有了实感。
回廊里点着温亮的灯,月色透过玻璃廊窗铺了一地。
大小姐踩上去,没有低头去看碎掉的月光。
那一瞬间回廊似乎没有了尽头,只是一味往远处延伸、再延伸,随着一步步前行,大小姐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开始被慢慢拉大,她没有越走越远,而是忽然之间好像永远停在了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个地方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恍惚间有天边那么遥远。
金鹤翻飞,松叶如针,浓稠的夜色铺进衣摆,在领间支起一段白亮的脖颈,而那挽起来的头发上只是不动声色地固定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针形木簪。
她用矛盾的容器盛着那份不可思议的美丽。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