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香炉点着安神香,绫罗帷帐堆叠,隐透着昏光。他身下床褥柔软,仍勾着朦胧缠绵的睡意。
他唇齿间漫着苦药香,眼睫耷拉着,眼珠对着帷帐上的绣样,瞳孔却是散的,片刻,隐约的话语飘来。
“……待这月过后。我不放心。”
有人叹息:“你真够不要命,怎么我身边一个个都要成……”
吱呀——
帷帐缝隙中探出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线光亮扩大,仇欺雨看向他:
“醒了?”
晏困柳稍稍侧头,发丝凌乱地贴着鬓侧,眉头不自觉微蹙着,蔫哒哒的,隔了会儿才应道:“嗯。”
“…哪里难受?”手落到他的额上,轻轻贴了下,仇欺雨往后看了眼。
晏困柳算不得太醒,像是午睡至黄昏的惊颤,朦朦胧胧,意识隔了层膜,身体亦如鬼压床般沉重。
他说不上来,只凭直觉抓住欲离的手,十个指尖缠着绷带。
仇欺雨顿了顿。他手背落下浅浅的湿痕,下一刻,掌心便埋进了一张迷蒙的脸。
青年皮肤湿凉,皮骨单薄的鼻梁向手里压着,眼窝落下阴影,眼睫轻颤,呼吸虚浮,扑在他掌心中。
他没再动了,侧头看到身后人轻言回答——
失魂。
虚弱受惊过度,魂轻的人走丢了一魂,滞留梦魇。
一般这魂不至于丢得太远,大都是神智未长全的小孩或是体弱魂轻的会受惊丢魂,着人在家宅四周唤一唤,将魂喊回来就好了。
可这榻上人的家宅不在此处,不久前又在两界穿梭,寻魂怕是要先费一番功夫。
有人退出去,略过屏风隔断,阖上了房门。
晏困柳眼下行动全凭潜意识,他浑身发冷,想往唯一的热源上面凑,手没多少力气地扯着人,然而等人坐下,张手抱他,他又松手了,身子往后躲。
仇欺雨眸底倒映着榻上人的面容,放轻声音询问:“怎么?”
他头昏脑涨地拧眉,发丝蹭得打结,眼角红了,当真难受得不知如何,呢喃:“冷…”
又冷,又昏,身体没一处是落在实地的,不安的情绪流窜在骨缝中。
仇欺雨抬手别过人蹭到眼皮上的发丝,露出下方潮乎乎的两点红痣,哄道:“过来罢…抱会儿就不冷了。”
他第一次说这种话。情爱的确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人生起无限的怜意。裂天渊闭合,同心咒失效,他心在外煎磨整整四十一日,如今再如何呕心镂骨,也不会容眼前人出一丝差错意外。
好一会儿哄,仇欺雨才搂住了软趴趴的人。晏困柳脑袋搭在他肩上,阖上了眼,小口呼吸着,他便去捂住他的嘴:“用鼻子。”
晏困柳微微抬头,几乎算不得挣,他无力地抓挠两下,呼吸终是调了过来。
一只手一下一下顺过那清瘦脊骨,温和舒缓的灵气涌入,倾入绝灵体的空洞。
晏困柳忽然颤了下,像是被冰到:“仇欺雨。”
仇欺雨嗯了声,拿过床榻边的薄毯。
隔了许久,深陷梦魇的人又很轻地开口:“……别杀我。”
“……”
室内静了静,仇欺雨垂眸,将薄毯披到青年身上,拢住。他摩挲着怀中人的耳垂,抵上了他的额。
晏困柳的梦魇很混乱。
他来到这短短不到一年,所受的惊惧怨恨便在愈渐亏空的身体中累积峰顶,在这次病中一齐反噬了回来。
每次濒临死线,即便精神怎样洒脱释然,那独属死亡的恐惧,亦会在□□上烙下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一层,便是仇欺雨亲手烙上去的。
抱影横于颈间,刚刚从死亡中苏醒的晏困柳被踹倒在地,看向头顶冰冷无情的审判者。
别杀我。
刀刃破开脖颈脆弱的皮肉,血淋淋涌出、滴下,只消轻轻一压,便能剥夺他的呼吸。
晏困柳魂灵蜷缩了起来,他想要逃走——
他的手伸向门扉,却在下一刻,不受强制地转回来。
他对上那双如同寒渊的眼眸。
他要死了。
铮——
他肩上忽地传来一阵力道,头稍稍一歪,寒光同他擦肩而过。
抱影刺入了墙中。
仇欺雨立在青年身后,他看向这场真实的记忆梦境。榻上出手的人是他的身形,脸模糊不清。
他承认,假如失去记忆重来一次,这一幕依旧不会改变分毫。当时的晏困柳实在可疑,而他处境特殊,或许犹疑,但向来斩草除根。
如今此时此刻,他再临此处,身前是挣扎于过去的青年。他俯首,亦承认:“抱歉,是我谬误。”
晏困柳身形是僵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前方,似乎还没回神。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握住,塞入冰凉的刀柄。抱影嗡鸣,随着身后人的动作抬起,晏困柳眼珠终于动了动,看向手中那漆黑刀刃。
刀刃俶然飞出,猛地刺入榻上身影!
“不用怕……这些我还给你。”
他身后人如是道。榻上幻影倒下,抱影携血回归他手,接着他被转过身来,刀刃对准了后方,眨眼没入仇欺雨的胸膛。
晏困柳睁大了眼,空茫的瞳孔微缩。
仇欺雨唇边染血,又俯身吻了吻他的鼻尖:
“晏困柳,接下来,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