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魂的晏困柳起初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随着束缚他四肢的记忆蹒跚向前，没于头顶的深水，啃食他胳膊的水鬼、满院死尸的晏府、欲扒他皮的鬼王……一次又一次被锁死的脖颈、生门。

晏困柳次次犯病窒息，他也的确经历过、能够凭借勇气抑或机遇搏出那万分之一生机、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向来可以。

但这次，那些濒死的阴影中多了一道身影，偏偏拂去了再度反复的痛苦，坠崖后身下的尖石变成了作假的软垫，一遍遍地用行动地来告知他——

他是安全的。

他不会再经历这些。因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

晏困柳丢的魂寻了回来。

他一睁眼，耳边就有人哟了声：“这次是真醒了。”

他闻声转头，便见一张姝丽至极的女子面庞，额间有着一赤红花纹，下面一双狐狸眼笑眯眯，俯仰看来皆含情似水，妖异惑人：

“睡得怎么样啊？小公子，奴家辛辛苦苦耕耘半天，你倒好，一觉晕了三天三夜……奴家等你等得好苦，可要你负责的呢，那些山盟海誓你都许下了，别想一睡了之哦。”

“……”

那女子身后一位扎着两个圆髻的小童仰头看天，似是无奈极了。

晏困柳警惕坐起，身子向后仰去，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你是谁？”

那女子登时捂心，夸张地后退两步：“奴家的心要伤碎了，原小公子是这样无情的？才一夜就翻脸不认人……”

“不可能。”晏困柳果断道，“我不可能和你一起。”

“为什么？”

晏困柳面不改色：“我有心上人了。”

“哦？你怎么知道，”那女子笑得更艳丽了，一张嘴要吃了小孩似的，“奴家就爱有妇之夫，那些人最是有心呐。”

“……”晏困柳抖了抖鸡皮疙瘩，“我喜欢男的。”这件事他在十六岁那年就发现了。

那女子眨下眼：“这好办。”

说罢，她涂满丹蔻的手指一打响，九只狐狸尾巴嘭地冒了出来。面上那张魅惑万生的女相转眼变成了纨绔邪肆的男相，衣冠跟着换了一套，声音低沉下去，单那双狐狸眼依旧，不怀好意地凑上来：

“瞧瞧这脸蛋，我们简直是天生一对啊，你说是不是，晏公子？”

晏困柳沉默地盯她…不，他背后分外吸引眼球的尾巴，又扫过房内陈设、窗外一景，片刻，脑中锁定答案，喊道：“仇欺雨！”

“诶呀，晏公子，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九尾闻言更兴奋了，尾巴摇得欢快，狐毛扑簌簌掉，两只魔爪伸向榻上人，“本君可好久没找到你这样对胃口的可人儿了，你就从了本君罢——”

这时，那身后始终无言的小童忽地犯了病般：“咳咳咳！”

九尾充耳不闻，照着戏本子的台词念：“喊吧喊吧，你的声音只会让本君更兴奋，啧啧，要是这双眼再掉两滴泪……”

晏困柳被压住，挑起下巴，对上那双晶亮的眼珠，他听到厅外的门扉打开的声音。

嘭。

他身上的重量一轻，眼前强取豪夺的公子哥变成一只柔弱小狐狸。

“九尾。”一道声音冷冷传来，还带着未消的威压。

他抬眼看向来人，发现仇欺雨少见地披着发，衣袍边还带些潮意。

被叫的狐狸装死，暗中那尾巴圈住了晏困柳的手腕，试图求情。

晏困柳反手握住，理所当然地撸了两把，然后无情地将那尾巴撇下去，看向仇欺雨，眉眼垂下：“我刚醒，被吓了一跳。”

被雪上加霜的九尾：“……”

仇欺雨瞥了眼装死变真蔫的狐狸，侧头对那小童吩咐道：“回去记得把她那些戏本子全烧了，叫苏己别再支给她一枚铜子。”

“喏。”小童颔首。

九尾心痛地呜咽一声，狐头埋进被褥，刚蛄蛹两下，就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拎了起来。

晏困柳笑了笑，故作惊讶道：“呀，这只小狐狸哪儿抓来的，还怪可爱的……你说，这白绒绒的脖子栓只金铃铛，肯定好看的很，对吧？”

仇欺雨看懂他的意思，眉梢轻挑，便收回了扒层狐皮的想法。

鬼灵精。

他回道：“不错。”

须臾，一只漂亮的金铃铛挂了上去，晏困柳安心撸着上好的活狐皮，温声道：“别说我没救你。”

“……”

黑心。九尾瘫下去，小狐狸油光水滑，脖颈还乖巧系着只认主的铃铛——内含七日化形禁制，彻底没了大妖的威风。

他就该知道，能和那位祖宗爷混到一起的凡人能是什么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早被捅成筛子了。心机，太有心机了……

他郁闷地甩尾巴，一掀眼，便被窗外的光晃了晃，垂眸看他的青年镀上一层浅淡光辉，青年鸦睫低垂，半掩着一湾粼粼的眸光。

他眼型向下走，这般看来时温和宁静，像是九天外陨落下凡的神仙似的。

九尾定定瞧着，光线中细小微尘上下跃动，犹如眼前人拨动的心弦。

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