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死。
恨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晏困柳想要清净了结,他只盼眼前人去死。
“……”
阿荼微微低着头。他布满双臂的疤痕又活了过来,每处皮肤都被烫的蜷缩哭喊。
晏困柳说得清楚而残酷。他利用蛊虫做鬼编织了一个月的幻梦,如今梦醒,原地依旧满目狼藉覆水难收。好半晌,他眼珠才动了动,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像是哭的笑,很轻地应了声:“嗯。”
下方潮声连连,连整个黄金笼都细颤着。隐约的尖啸传来,阿荼指尖血成咒,沁入笼底,那层遮掩的黑布终于落下。
晏困柳的视线第一次触及笼外。
漫天血光霎时倾倒入内,裂天渊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只有无源无尽的血海,荒芜而浩大,怒涛沸腾,层层卷上已经浸了这笼子三分,没有神志的魔族在尸块中组合诞生,尖啸着爬出,撞上结界,转眼被强大的魔息灼烧成灰。
哗啦——
略过那些狰狞兽面,晏困柳抬头看向了上方。
在空无的血海上方,是那道淹没在红光的血线。那里留着月前新增的两道浅痕,一只龙爪曾覆于其上。
阿荼收回手,似乎又回到了在树洞中不见外人的时候,言语生涩,看向面前人略微结巴道:
“现在、外面很危险,这些魔物每逢此时…便会分外躁动,我也、我无法全力压制…它、它们……但我…可以护着你,不然、你出不去的。”
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晏困柳一介凡人,怕是没踏出这笼子一步,便成了这些发狂魔物的盘中餐。
“等出去,再杀了我。”阿荼手在膝上局促地攥成拳,“……好么?”
静默片刻,晏困柳转回头,手中匕首压着金孔雀羽,抵上了他的心口:
“不用。”
话音落下,刀锋猛地没入那皮肉一寸!
“唔。”金孔雀羽上积蓄的功德顺着匕首流淌而下,登时与魔息对冲在一起,阿荼躬身咽下一口喉血,仰头看向晏困柳,急促道,“哥、哥哥……”
晏困柳的衣袖再度被抓住,阿荼往他手里塞进了什么:“你拿着…这个,它会护着你。”
那东西如珠坚硬,晏困柳贴到了阿荼潮湿的掌心。
刀锋再度下压,钉死那颗心脏。晏困柳松手:“我不要你的东西。”
“我错了,哥哥,是我罪孽深重,我害了你…我求你、求你,”阿荼气息渐弱,语无伦次。他向前纠缠,草蝴蝶也滚落到地上,“收下…这是魔眼,它能为你抵挡片刻,哥哥……”
晏困柳认出了。这是第三只眼。
他重复:“我不要你的东西。”断就断个清楚。
阿荼声息渐弱,他脊背颤抖,心口溢出的血顺刀刃滑下,浸透了晏困柳的指缝。
他垂眸,映着伏在膝头、像只丧家犬的人,眼底没有复仇的快意,亦无解脱的轻松。
他静静地看着他,耳边是几近哀求的声音。
贴着匕首的金孔雀羽亮起,阿荼猛地呛出一大口血。
他要死了。
阿荼耳边嗡鸣,四肢脱力,插进心口的刀比他撕裂自身压制恶魂时都要痛。
这时,他忽地感到肩上温热,似是轻抚。
然还未及眷恋,下一刻,他的身下便一空,胸膛彻底凉下去。
晏困柳推开他站起来,他将再度黯淡下去的金孔雀羽拿走,徒留那把匕首插在挖出的心脏上。
阿荼呼吸停下了。
他双眼阖上,如同陷入深眠,再无起伏。
整个血海寂然片刻。笼外结界依旧,魔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拍了一道,断了魔息,短暂地沉入水面之下。
晏困柳转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他走到笼门前,搓着仅有的两张护身符,犹豫片刻。
他其实有点没底气。
指尖传来栏杆的凉意,他握住黄金栏,垂眸,念出了那句:
“四象归元,太乙守护。”
他念得一字一顿,声音轻飘飘地在笼中回荡。
“……”
晏困柳手臂不自觉地绷紧,抿唇,正当他以为无事发生时,脚下的黄金笼忽地震了下。
不,整个裂天渊都震了下!
潮水掀起,他霍然抬头,看向那道闭合的血线。
并没有变化。
数只魔物随着潮水拍打到结界上,化作灰烬。他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顿了顿,一咬牙,俶然拉开笼门。
门外结界消融,潮升的血水倾涌而来,碎尸似的魔物狰狞扑来。两枚护身符骤然上升亮起,挡至他身前。
凶恶丑陋的魔影映满双眸,每一张猩红的嘴都足够吞噬掉他,骨头渣也不剩。晏困柳后颈神经炸起,忍住后退的欲望,向前探出一步——
“这么心急?”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际响起,晏困柳兀地停住,脑中空白片刻。
“刚进来时怎么不心急。”仇欺雨言语间怨念颇重,冷声道,“嗯?可算赏脸念了啊……我的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