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亲手供养了一个真正的坏种。
此时此刻,是道界裂天渊结界崩坏,第二次血魔灾祸降临的前三日——是道界百万长老弟子殉道,裴家天机尊以身作阵的前三日。
焦灰中的罪孽骨肉疯涨,埋在内里潜伏七年的魔种迸发,同自远方逃窜而来的恶魂一拍即合。
这简直是为它而生的温床。
恶相受召唤苏醒,它叫嚣着新鲜血肉的滋养。
然而在这片愚昧封闭的土地上,没有人意识到。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主祭和他的代言人。
一只手穿透了他们的胸膛。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所有人睁着眼,看到了不可逆转的死亡发生在身边,然后,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倒下前,不可置信的表情仍滑稽地烙印在他们脸上,张大的嘴流出血水,死不瞑目。
“啊啊啊啊!”
有人哭喊、逃跑,稚童摔到在地,长长的黑影笼罩到他的背后。
“呜,阿娘…阿娘!娘,救命……救命——啊!”
娘。
阿荼脚步微微一动,碰倒了什么东西。
他浑身布满赤红的裂纹,依然是青年的身形,空洞的眼眶愈合,仅剩的右眼开出了莲花般血络,翻滚恶意,另一只眼却是发茫的。
混乱中被丢在地上的火把滚到各处,点燃了房屋,一场真正的大火将要到来。
痛,好痛。娘。救救他。
他慢慢低头看去,是主祭的头,挡了他的路。
他再一动,主祭头上的面具便掉了下来,那慑人的蓝斑巨虫消失,下面一张丑陋至极的脸浮出水面。
这张脸没有鼻子,独两个微微凸出的孔,约莫是作呼吸的地方。
畸形。
他也是畸形。
族中象征着权威和统治的主祭竟也是畸形。
代表不祥罪孽的畸形却与生俱来着顶尖的炼蛊天赋。他作为傀儡活了下来,一张面具隔绝族民目光,获得万众敬仰,握上了权柄。
他恐惧着秘密被发现,亦怕来自同等天赋的威胁。
星条子自上爬过主人的脸,触角微动,片刻,探着脚向下,似要到阿荼的脚上,背上的黑白星斑仿佛活过来,恍然同往昔重合。
阿荼头痛欲裂,他魂魄蜷缩于这具躯壳,在满是恶意的呓语中颤抖,合上眼,眼前的红色犹如阳光晃过——
林间晃眼的光线照到他的眼皮上,他手里握着冲尽血水的死蛇,洗净的布条也规矩地缠在脸上,还带着些溪水的湿润。
他走在小路上,趴在脚背的星条子闻着蛇味,慢吞吞地往上爬。
他想着,这条蛇或许可以晾成肉干。
沙沙。
细碎的声响划过耳际,从开始的不经意,到愈发明显,再到黑影穿过——
他骤然止了脚步。
一道曲折树枝横于他面前,上面挂了一条长长细细的活物,蠕动着向上。
那不是蛇,因为它冲着他,抬起了那张惨白的脸。
下一刻,他的视角一转,树木疯狂地向他身后跑去,他喘息急促,听着沙沙声被他甩在远处。
那只张着人面的东西似乎是闻着死蛇味儿来的。阿荼将星条子收起来,挣扎片刻,终是将死蛇甩出去引开了那不知名的东西。
他放慢脚步,脸上的布条于方才的争斗中松落,洗净的白布又沁到了他手中星点蛇血,他正有些头痛,又听到草动:
“……”
那张人面探出,嗅着血味。
风起,染血的布条滚进灌木中,原地却早已不见人影。
除了不远处的那棵树。在两个时辰后的夜间,那里将会吊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而彼时,那张人面将伏在树下,静静瞧着为了躲避它而爬上树的小孩歪了脚,失衡翻身坠下,脑袋缠到了树藤上,勒住脖颈。
人面——地精盯着荡起秋千的小孩,许久,才温吞地攀上树凑近瞧了瞧,嗅闻半晌,才张口,咬了一小截手指。
它对人肉不太感兴趣,除非实在饥饿。它更喜欢庙里的祭品。
明日将会是它饱餐一顿的日子。
沙沙。
阿荼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个“他”的存在。
“……你是谁?”
“我是你。”
一团小小的魂灵摇头:“不…你不是。”或许说,曾经是。那个曾寄居于他的第三只眼的他。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那道声音低笑,“我知道,未来的你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