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丢了一个小孩。

丢了孩子的那家人在山中找了一夜，仍没有下落，孩子的阿娘急晕过去，传到了主祭的耳朵。在山神祭的第一日便传来了这样的消息，显然十分不祥。

族中主祭拿出龟甲，蛊虫从袖中爬出，细长的脚点在龟甲上神秘字迹。

无人得见主祭面具下的神情，只见他颔首，抬手一指，人便顺着意思，敲向巴青的家门。

咚咚。

阿荼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这儿的。像是每次眼睛痛的时候，他脚下的路又莫名短了一截。

他被发现了。

许多只手压住了他，像压山林中陷入陷阱的野兽，一把绑住那双细手细脚，压弯了伶仃的脊背。

阿荼垂着头，右眼剧痛无比。他被推得踉跄，跌入扎人的草堆中，周围似乎有一百人在同时说话，各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蜂群嗡鸣。

“那地方竟真的有人…他怎么活着的…”

“啊！他养了只星条子，在洞里，还咬了人……”

“主祭果然不会算错…是他，就是他杀了沙心！”

……沙心是谁？

阿荼痛得闷哼一声，眼前闪过了一棵茂密的树，几个孩子的背影，远边溪水的反光。

他十指攥紧，眯着眼，朦胧中锁定那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个女孩。

巴青头发乱糟糟的，唇上有着咬出来的血痕，她半身掩在大人身后，骤然对上了阿荼的视线时，肩膀一颤，双眼含泪，恐惧而慌乱。

她不敢置信，也混乱极了。

昨日还鲜活得在她面前说笑的同伴，如今却变成了树上吊得变形的尸体。

没错，他们找到了沙心的尸体。

在山林一处树上，小男孩手指没了一截，血自上滑到脚尖，浸透了那小片土。他被树藤吊死树枝上，荡了一夜，舌头掉了出来，脖子长而青紫。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断回想，一切都变成了灾难前让人细思极恐的线索。

沙心刚刚七岁，族中人不可能害他。山中不会有外人来。

指向黄昏那榕树下的惊魂一眼和沙心最后冰冷的尸体。

主祭问她，她便颤巍巍说了。

此时此刻，她看着他，突然又想起死在自己面前的那条蛇，杀死它的虫子往少年的身上爬去。啊，他救过她。

山神祭的彩旌立在庙外，这几日都不会灭的火把熊熊烧着，蒸出灰气扭曲了人群，站在少年前的人弯下腰去，伸手。

阿荼立刻察觉其意图，头向后躲去，他额角渗出冷汗，含混骂了几句。旋即就被一把抓住了头，那人掰过他的脸，粗狂的面容泛着油光，骂骂咧咧的：

“嘿，这死崽子！老实点。”

他的手抓上那蒙眼的布条，嘴上还不停：“长得还怪眼熟的，谁养的你？藏着什么——啊！”

男人睁大了眼，像被咬了一口，猛地松了手，阿荼摔回去，咚地一声。

这下没人敢碰他了。

边缘脱线的布条落到地上，少年看似白皙无害的脸庞露出最丑陋畸形的一角。所有人都不禁深吸一口冷气，有孩子哭起来，背过身喊着：“阿娘，阿娘！”

三只眼。

在这封闭于深山的村中，生育繁衍艰难，他们信奉着纯正血统，畸形无疑成为最不可言的秘辛，这是灾难般的天谴神罚。

“啊！”不少人毛骨悚然，往后退去，生怕惹上不祥，前脚踩后脚，场面陷入混乱，“这是坏种，是坏种！”

常年封闭的眼骤然朝向天光，立刻被刺出泪水，阿荼视野天旋地转片刻，较同龄人小一圈的身体蜷缩起来。

好难受。

娘。娘……

周围的人声远去，他攥着身下的一把干草，洇出血迹，脑中混乱的画面更多了。

刺眼的天光恍然变成明亮溪水，很小的一片，夹在树干缝隙之间，晃得恼人。枝叶打到他的脸颊，他鼻间传来一股混着腥气的清新气息，手上黏腻，正拖着什么东西。

有点重。长长一条。

哗啦，水退去。

一双穿着草鞋铜环的脚立在了他面前，藏青彩线的衣摆静静垂着，他抬了下头，看到了顶上的石彩面具，像是趴在树干上的蓝斑天牛一般，主祭的目光透过两个洞落在他身上。他听到了他阿娘的声音。

“不要，不要……他只是一个孩子…我求求你们放过他…”

女人头发凌乱，不必用力便已倒在了地上，审判场已然变成了另一边。她污染了族中纯正的血统：

“是她同外人私通，生下的这坏种…多么…”

“我没有、没有和外人，”女人拼命摇头，眼睛蓄满了泪，“阿荼是族中的孩子…他是、他是……啊！”

“胡说，若不是同外人相授，族中怎会诞下这样的畸形坏种！”

“你说生的孩子夭折了，结果是偷偷将这坏种养在外面！”

一棍猛地敲在她背，女人趴下，看向躲在人群后的那道身影，眼底渐渐漫上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