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青走岔了路。
她依旧扎着长辫,编着两个漆亮的铜环,她背着竹篓,神思游离,不知不觉走过了岔口,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繁茂榕树,心下一突,才意识到自己走岔了路。
今天大家大多留在族中准备山神祭,因此只有她出来摘菌子——昨日在榕树下摘的菌子实在鲜美,家里人叫她再找来些,作为山神祭的材料。
但巴青本不想再来这里,想着到别处找些,糊弄过去。
树荫郁葱,阿荼坐在一处树干缝隙前,身后甲虫咀嚼着蚰蜒的尸体,而他静静看着远处人影。
好一会儿,那个小女孩才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巴青一眼看见了榕树跟下鼓出的土包。她想着,她就摘几朵。
摘几朵就走。现在是白天呢。
朗朗乾坤给予了她莫大底气,她攥紧竹篓的带子,来到了榕树下,去敲藏着菌菇的土包。
一朵,两朵。
她将菌子扔进竹篓,一转眼,又看到一簇鲜亮的菇:“……”
三朵,四朵……
七朵。
哗啦。
巴青骤然抬头,看到鸟扑棱棱飞走,几片树叶飘下。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松了口气。那种诡异的直觉又来了。
她立刻转头,余光捕捉到那一抹黑影。她心霎时提到喉咙,连忙后退几步,脑中浮现昨晚黄昏的一眼。
什么,究竟是什么?
她紧盯着那交织层叠的树干,操着纯正的族中语言,颤巍巍地问:
“…诶…是有人吗?你、你……”
“我只是来采几朵菌子,无意打扰……你…我这就…啊!”
一块尖石忽地砸到面前,她惊叫一声,后退的脚被凸起树根绊住,一屁股向后坐去。
与此同时,一条细长东西腾空窜出,咚地落在了地上。
她瞳孔皱缩,是蛇。
那只蛇扭曲着身体,似在不断挣扎,七寸处趴着一只黑白星斑的甲虫,那尖利的腿和钳嘴已经插进了皮肉。
巴青慌忙起身站远了,菌子也滚落了几朵。她顿了顿,空白的脑袋才缓过劲儿来。
那蛇刚刚蜷伏在她附近,分明是要偷袭她。这只虫救了她。
不,虫才不会救人,那……
一道极轻的哨声传来,犹如草叶摩挲,她抬眼,看到了一张脸。
她先看到的仍是那斜斜缠在头上白布,那白布边缘脱线,染着点点脏污,随后是和她一般年纪的孩童的脸蛋,比族中人白些,像只早死的小鬼。
这次掩在树洞的脸没有一闪而过,这小鬼就站在那处,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似在确认什么。
巴青胳膊上蹦出鸡皮疙瘩,明明她还比他要高出些,但她光是被看着,就不由自主地瘆得慌。可这刚刚应当算救了她,她纠结须臾,试探地抛出一句:
“……多谢。”
阿荼看她,忽地笑了下。
这一笑,巴青便愣住了。
地上的蛇已经没了气息,那虫子不知何时收了气势,慢悠悠地爬上了面前人的衣角。她从方才那阵眩晕中回神,这时才认出这只星条子,心上微惊:
“这……是你的蛊虫吗?”
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但面前人并没有流露任何被冒犯到的恼意,抬手接住爬到腕处的星条子,随后,点了下头。
……
一个秘密发芽结果,压在了心上。但小孩一向最守不住密。
在村中山神祭在前一天,巴青又一次带着闲下来的同伴们来到了榕树下,却没有再见到她口中那个神秘的孩子。
“不过这里确实有一个树洞……”一个小孩眼尖,看到了掩藏在榕树深处的洞口,刚想要伸手去扒盖在上面的茅草枝叶,“瞧来——啊!”
一只马陆忽然从他手下蜿蜒而过。他被吓了一跳,撞到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连着压倒了三个小孩,场面霎时混乱起来。
“啊,你鬼叫什么!不就是只马陆吗,你没见过马陆?”
“哎哟哎哟。”
有的含混骂着:“快起来,重死了,我胳膊要断掉了!”
“哈哈哈……”
“你们别乱翻啊。”巴青有些生气地皱起眉。
“好啦好啦,我就说,什么小孩能够炼一只星条子啊,我看巴青是被蛇吓傻了做白日梦啦。”
小孩们不过将这作为今天外出游玩的一个特别由头,倒也没太失望。很快,有人提议去山溪抓鱼,他们个个点头,便又一窝蜂地向林间涌去了。
山林上鸟雀飞起。
阿荼绷着脸,手猛地向下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