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死蛇登时被开膛破肚,血滴滴答答流下,转眼,就被浸在了清亮的溪水中,血散成淡粉的雾,顺流消逝。
阿荼找来一块石头压住蛇头,让它慢慢被溪水冲洗,随后他坐在溪边,先将蹭脏的衣角洗了洗,然后抬手去解脸上的布条。
平时都是娘将他的衣物带去浣洗,总是亲自帮他换蒙眼的布条,轻轻抚两下他的眼皮。她似乎避讳让他注意到自己多出来的右眼,从不去碰,也不说,但这种带着怜惜的避讳有时却是另一种压抑。
阿荼的眼睛会痛。
痛的时候,他会头晕,听不到声音,脚下的路突然短了一截。
有些脏了的布条入了水,他揉搓两下,明镜似的水流散成碎星,又慢慢汇集回去,再被砸得碎开。
阿荼的手忽然止住,水流卷着布条,打着旋,在将要飘离之际,那只手又一紧,抓住了布条。
他微微低头,不算平整的溪面倒映出这张畸形的脸。
两只眼睛丑陋地挤在一堆。下面的眼睛睁开了,随着他的视线而动,眼白满是血丝。
他看着水中面容可怖的孩童,对上那第三只眼。头顶阳光刺目,他恍惚片刻,忽见水中的人影动了动。
水中的他向前探头,直直看着他,咧开了唇。
阿荼刹那失魂,片刻,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布条带起溪水哗啦一声,清脆响亮。
他低头,颤手摸向自己的脸。
“…嗯?有人在那……”
“是谁?”
有孩童疑惑的言语从林后传来,脚步渐近。窸窸窣窣,拨开了枝叶。
一个孩童探出,看向溪边,顿了顿,回头:
“什么,没人嘛。”
“那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野兔罢……”
巴青向那头扫了眼便收回视线,看向同伴手中漂亮的百足,问道:“这个……你回家没有给你阿爹阿娘看吗?”
同伴笑了,点点百足的头:“不,我要藏着,自己炼。”
……
今晚,女人终于又来到榕树下。
时隔两日,她眼下倦色清淡了些,面上带着笑,手里依旧提着篮子:
“阿荼,阿荼?”
“阿娘!”阿荼一下起身,扑向了女人怀中,“我好想你……”
女人神色温柔,揉揉他的头旋:“以后娘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
族中有人瞧她手脚利落外貌素净,便指她等山神祭过后打扫庙中,这可比原先浣洗衣服轻松多了,她能顺带着拿些庙中不要的祭品,空闲的时候也多了。
女人为此高兴许久,连今日的衣服都敲打得分外柔顺。阿荼被她带着坐下,他看着女人月辉下的侧脸,眸光如水,掀开篮子上的麻布,对他笑:
“看,娘给阿荼带了什么?”
阿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蝴蝶。”
一只编得栩栩如生的蝴蝶蹭了下他的鼻尖,上面还画着彩色石粉,女人声音就如同外面月辉一般流淌:“阿荼喜欢蝴蝶是不是?娘看到阿荼总盯着它瞧,书页上的插图都要被摸掉了。”
洞里也有阿荼抓来的小蝴蝶,但总留不久。
篮子里面有着三只不同的草编蝴蝶,下面还压着几张新的书页,背面有着女人亲手画的图样,常见的少见的,翅膀像是眼睛的,仿佛装了满篮子活灵活现的蝴蝶,一打开,就都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蝴蝶很漂亮,像阿荼一样好看,”女人教他拨了下蝴蝶的翅膀,“娘也喜欢。”
这些都是她挑着空,一点点编的,手上为此又多了几处细小的伤口。
阿荼两颊兴奋得泛红,小心翻过这些,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娘,阿荼也想…给你、东西。”
“嗯?”女人看着阿荼起身,到洞中一处角落拿了什么。
阿荼背着手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将手伸出了。
一只细长百足亮出,正颤着触角躺在这双稚嫩的手中。这只百足外壳透亮,有着漂亮的红褐色,这样的货色可不常见。女人惊讶:
“好漂亮的百足……你是从哪寻的?”
阿荼弯着眼:“在洞口旁边,它趴在树根上。”
女人又去摸他的手:“它咬你了吗?”
“没有,”阿荼看她,“娘喜欢,我就把他…捉进洞里了,给娘。”
那只百足分外乖顺地到了女人手中,她细细看了一翻:“真好看,长着红壳的百足,我只在主祭手里见过呢……”
阿荼今晚是在女人怀中入睡的。女人教他识完字,在阿荼软声请求下,摘了两根坚实的草茎又教他怎么编蝴蝶,然而还没有编完一只翅膀,阿荼就睁不开眼了,脑袋点了下,被一只温暖粗糙的手带进怀里:
“睡吧……明天再学,明天娘再给你带一些彩色的石粉,一抹就一闪一闪的了……”
女人声音含着笑意。她看着她迷糊入睡的孩子,摸了摸那柔软的脸蛋,想着。
以后日子就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