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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前,一座无名山里有着一个无名村。在那里,迷雾丛林滋养毒虫凶兽,奇险地势隔绝世俗人文。那里的人如何来,如何活,如何死,语言文字如何,后人不曾得知。
他们来时,此地已成生灵涂炭的死地,山下灵脉断绝。无人敢多留,他们匆匆离去,徒留一个地界碑,上面刻着三个粗糙的血红大字——
玄阴山。
雨夜。
一声啼哭同惊蛰的雷声重叠,山中万虫惊醒,族人紧密相连的血脉互通有无,扭成一个丑陋死结,诞下了属于他们的畸形果实。
漆黑屋内,一只染血的手颤抖,顶着将熄的火光擦拭着代表新生的胎膜羊水。
女人胸膛起伏,手指难以置信地于婴孩的脸庞反复摩挲,半晌,下唇哆嗦,终挤出悲哀的泣声,呜呜咽咽。
新生婴孩早已昏睡过去,他眼睛紧闭着,而右边的眼窝处,竟有着两道缝隙。
那两道缝隙挤在一堆,皱巴的皮皆盖着圆滚的眼球,上方那只垂着纤长浓密的眼睫,同左边那只一样,可偏偏多了下方这只,一只光秃秃的、不知会不会睁开的眼。
邪祟。这是一只天生的邪祟、坏种。
他不可能活下来,畸形儿在族中是极其不祥之兆,是山神的降罚,他要被沉水淹死,祀以平息神怒。如果女人没有擦尽泪水,强撑起身的话。
刚生产完的女人拿来布条,裹住了婴孩的头,在雷雨中连夜逃出了村落。
可她总跑不了多远。
山溪旁有一颗年老榕树,根茎庞大稀疏,枝条交错,深植潮土之下。晴日时阳光洒下,老榕树独木成林,绿藓莹莹,恍若溪边一座独特的小岛。
雨季刚过,族中一位叫的巴青的小女孩,是几位孩童中最活泼好动的。她扎着油亮的辫子,长着麻子的脸亮起,小手一指,在孩子群中率先寻到了这处宝地。
榕树遮天蔽日,雨季过后,这里树根下净是成簇的菌子。
巴青带着她七八岁的同伴们,像模像样地带着背篓,踏入了这片新奇的天地。
纵使头顶天光大盛,到榕树下时视野依旧阴了下来。
庞大根络间散着一种独特气息,潮湿微腥。这条条根脉仿若有着意识的某种生命体,龟裂的树表是它们褪下的皮,皮孔枝痕便是它们年迈的眼睛,俯视着新鲜生命的到来。
孩童们一点点摸索着,很快四下散开,各自找起菌子,不远不近地交谈:
“……我阿爹前些日子下山叫星条子咬了,主祭说他的腿要砍掉。我是背着阿娘溜出来的,她不叫我出来。”
“星条子可凶哩。”星条子便是一种长满星斑的毒虫,在族中有着虫王之称,它骨骼强大,毒性剧烈,是炼蛊的极佳之材。一个小孩感慨,“也就百毒不侵的主祭能炼一只,真厉害。”
“嘁,我以后定能炼出一只……”
又有人好奇:“你阿爹下山见到外人了吗?”
“当然不能。见了会死的,我阿爹从来都好好戴着黑面。”
“外人和我们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吧?我听他们说,外人眼睛小,个子也小,但是肚子很大,说话时总笑。”
“……那好怪。”
“南姐姐的妹妹,就是与外人私通哩,生下了一个小怪物,山神大怒,主祭……”
“啊!是百足,好漂亮的百足,”一个小孩惊喜喊道,手向树缝探去,片刻,抓出一只漆黑油亮的百足虫,“你们快看!”
“它的壳边是红褐色的……瞧,好少见。”
“巴青……巴青?”
巴青拿着一株圆润的菌菇,纤细的肩膀抖了抖,第五次突然回头。
什么都没有。榕树沉静,粗壮枝干犹如一张枯败的脸。
“诶!巴青你在看什么?”
“啊!”一条细长虫子骤然出现她眼前,她当即惊呼一声。
“嗯?巴青,你怎么啦?”
小女孩脸色发白,手里的菌菇也掉到了地上,像当真被吓到了,来人奇怪:“这是百足啊,你不是最爱玩这个了么,吓到了?”
巴青心有余悸地摆下手,勉强瞥了眼送到面前的漂亮虫子:“我刚刚癔症了……啊,这是哪里找的?”
“哈,好看罢,就在那个洞里,它一动我就……”
同伴的话语没入她耳,她一句没听进去,奇特直觉仍在一跳一跳,牵引着她去回头。
是什么?
什么在那里?
巴青不适极了,天色渐晚,榕树下也愈发昏暗,她抓着只没装满底的竹篓: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这里也没多少菌子。”作为来到这里的提议者,她如今却率先退缩了。
有人不满:“太阳还没落下呢,巴青。”
“回去吧,回去吧。”巴青转过头,声音微颤,“反正我要走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