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脊背僵硬,犹如一张紧绷的弓,一动,风也随着大了起来,树叶躁动。她紧攥着竹篓的带子,向外走的步子渐渐急促,心里惶惶。
“算了,走啦走啦……嗨,巴青,别走那么快嘛……”
“什么啊,怎么就都走了!”
有的小孩虽还未玩尽兴,但见有人走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诶呀,等等我!”
几个孩童如同来时簇拥到了一块,周围热闹起来。巴青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松,走出榕树的影子,她听着同伴的闲话,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夕阳没入山下,金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射来,映亮巴青骤然收缩的瞳孔。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枝干纠缠出一个个犹如漆黑眼眶的树洞里。
那是半张脸,缠着白色的布。
仅一瞬,那半张脸就缩了回去,恍若错觉。
巴青脖颈僵住,浑身地寒毛炸了起来。
窸窣。
幽寂树洞泄出半角月辉,阿荼立刻站起来,背过手,扔了少了半边腿的蚰蜒:
“……娘!你来啦。”
他像只小狗一样靠过去,没被蒙上的左眼亮晶晶的,仰头看着女人。
身形瘦削的女人将门口做遮挡的茅草树枝放到一旁,又放下篮子,弯腰抱起小孩,摸了摸头:“嗯,娘今天要洗的衣裳有些多,来晚了些……阿荼在做什么呢?”
女人的声音疲惫温和。而且她过于瘦了,双臂作为怀抱时,突出的骨头格外硌人。阿荼环住女人的脖颈,答道:
“在等娘。”
女人又问:“阿荼没有见到人罢?”
“没有。”阿荼顿了顿,说长句时就磕绊了,“我一直……呆在这里。”
他的确一直在这里,从出生起。
女人背着族人将他养大,为了不留下痕迹被发现,只得将他拘在此处,等夜深人静,再偷溜出来见他。
好在阿荼很听话。或者说,女人从未见他怎么胡闹过,甚至婴孩时就不哭不闹,饿了也只是咬自己的手指。她省心许多,也有些愧疚。
她知道那多出来的一只眼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难。她听外人不像他们,便只期望她的孩子长大以后,能够离开主祭的眼,离开山里,离这里远远的,那时或许他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女人打开篮子,让阿荼吃饼子,随后从篮底翻出几张碎片皮纸,珍惜地捻起,借着月光照亮。
这是都是她浣衣或做杂务同人家换的书页。她一直用这些教着阿荼识字,描摹外面的模样。
今日她一翻这碎皮纸,阿荼突然指着一处道:“这个虫子……见过。”
“嗯,你见过,在哪里?”这个树洞潮湿阴暗,有些虫子也不出奇,女人关心道,“有没有咬你?”
阿荼摇头。
女人笑了下:“这是百足,和钱串子很像,它们身子都长长的,脚很多,但百足的脚不长,有的百足会有很漂亮的壳,在阳光下一照透着红光。”
“娘…喜欢吗?”阿荼看她。
女人轻点下头:“这是入药炼蛊的好材料。”
说罢,她又教他描这两个字,来回几遍:“记住了吗?”
“嗯……记住。”
阿荼盯着皮质上画得粗糙的虫子,感受手背同样粗糙的温度,右侧神经轻微抽动了下,扯起唇角。
……
蚰蜒又没了另半边腿。它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身子,竟还活着。
阿荼拨弄了它一下,歪头看着它蜷缩扭曲,触角奋力抖动。
今天晚上女人不会来,昨晚她揉着他的头同他说了,因为族中正准备一年一度的山神祭,她脱不开身,便提前给他留了饭,还将那些碎书页留下,说过两日会给他带些好玩的东西。
“……”
阿荼想着女人的话语,闷闷不乐,伸出食指,指甲将那只蚰蜒截成了两半。
他想娘了。很想。
木桩上,蚰蜒变成了首尾分离的蚯蚓,身子扭曲更加厉害,仿佛无声的痛苦尖叫。他静静看了会儿,轻启唇瓣,齿缝泄出了一道极轻的哨声。
片刻,一只黑白星斑的甲虫从暗处爬出,它骨骼较平常的虫子大了一圈,节肢带着倒刺,钳嘴透着乌紫色。它爬到那只蚰蜒前,停住。
阿荼道:“吃吧。”
他情绪低迷,说完便没再看木桩,靠上洞壁,有下没下搓弄着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半晌,耳尖忽地动了动。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