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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困柳睁开了眼。
蛊虫吃掉了烙印在心口的同心咒,混入了他的梦境,将一切牵动心绪的记忆皆化为了蛊主所有,操纵心神,爱恨含混。
庞大的黄金笼依旧罩着一层黑布,暗无天日,但内里不复空旷,床榻、桌椅、屏风……不知阿荼从哪寻来的。里面记忆混乱的青年被簇拥在往日造景中,成了一尊最珍稀的收藏品。
而这次他醒来,笼中已经完全成了初时他巽风那间厢房,连床尾挂的风筝都大差不差。
除了这只风筝更丑些。
晏困柳眼珠子转了转,闪出一些画面。小少年蜷坐在踏脚上,一笔一笔地在棉纸上勾出了鸢鸟的眼睛,他则坐在床榻,到少年漆黑的发旋晃了晃,转过来:
“哥哥,你瞧这只纸鸢,好看吗?”
被点了半边睛的纸鸢直愣愣地盯向他,麻木僵硬:“……好看。”
“哥哥要不要也来画一画?”阿荼弯眼,“我记得……”晏困柳画得是顶漂亮的,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彩绘小玩意儿皆出自他手,阿荼虽只瞧过几眼,仍印象深刻。
染着朱砂的笔被送到了他的手中,许是笔尖那点红同腕上的朱砂太过相似,他愣了愣,又听阿荼唤他:
“哥哥?”
“嗯。”晏困柳垂下眼,握住笔,接过棉纸,落下第一笔便颤了颤,赤红的颜料出了眼眶,仿佛裂开了一道惨烈的口子。
他拿不稳笔。
入了蛊的躯体犹如提线木偶,再精妙的关节也描绘出不出灵活的线条。
阿荼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着他发抖的手:“很漂亮。”
他跪到踏脚上,握住晏困柳的手,带着他又在那半边空白划出刺目的一道红,笑了。
“……”晏困柳收回视线,又看向桌上干枯的薄片——那是蝴蝶的翅膀。
是一只常见的凤蝶,那截斑斓的翅膀已经风干,经络枯黄。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我一碰它就不动了呢,”阿荼举起手指,这只凤蝶便颤巍巍地停在他那指尖上,“……哥哥喜欢它吗?”
那只凤蝶不算很漂亮,翅膀花纹被蹭掉几块,蔫哒哒的,触角向前晃着。
他本该顺从地回答喜欢,但那时的他瞧着这只可怜巴巴的凤蝶,忽地想起一副画——小少年在树荫下沉睡,同样一只蝴蝶停留在那右眼疤痕之上。
于是,他像是骤然嗅到花香下的腐臭,不自知地皱了下眉。
“不喜欢吗。”阿荼唇角垂下。
晏困柳还未及回神,阿荼的手指便并拢一捏。
那只颤巍巍的凤蝶成了一团扭曲的、零落的薄片。
阿荼甩下手,语气轻松:“哥哥不喜欢便扔掉罢。”
笼中寂静,晏困柳扫视这一圈物件,零碎记忆回笼,浸在水里的神志又浮上来几分。
他此次醒来的契机有些奇妙。
大抵算是蛊虫搅混他记忆的副作用——蛊虫在他血液中滋养,梦境也只会有阿荼一人,哪怕是过去的记忆,也会被贴上一人的脸。
晏困柳本照常做着混乱的梦,梦里阿荼倚在他的腿边,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话,忽而一停,像是在等他的回应,他便浑噩嗯了声。
阿荼不说话了,晏困柳不知怎的脊背发凉,下意识向下瞥了眼,竟见阿荼贴上了仇欺雨那张死人脸。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墨眸盯着他,片刻,扯下嘴角,竟皮笑肉不笑蹦出来两个字:
“哥哥。”
“……!”
他几乎是霎时就醒了,背后窜起了一串鸡皮疙瘩,外焦里嫩。
太震撼了。震撼得晏困柳神魂俱归,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这声哥哥,哪怕他埋骨黄泉也能揭棺诈尸。
此情此景,不知该不该感谢某位千岁大妖那张孤傲俊逸的脸。晏困柳一回想,又抖了抖,手掌压到软枕下硬物,一顿。
他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把瓷勺,一把被敲碎了柄磨锐了尖的瓷勺。
哗。笼外的潮声隐约传来,很轻很轻。
这究竟过了多久?
笼柱上的刻痕早就失了效。阿荼给他下的蛊并不算烈,许是顾忌这具病躯,但够蛊得他昏昏沉沉数月。可如今阿荼仍是小少年的模样,也就是说这还未到一月。
晏困柳歪头,静了静。他想他知道时间了,若当真这般巧的话。
一柱香后,笛声归来,小少年模样的阿荼推开笼门,如同往常一样提着食盒。
血光在他身后一闪而逝,阿荼转过身来,柔嫩的唇弯着:“哥哥,我回来了。”
少年的脸蛋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微粗重。晏困柳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眸光微动,微笑: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