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见过一眼,但他对这个香囊可是熟悉得很。
——这不就是他从主角那里偷来的香囊?里面应当还装着裴无心亲手所作的护身符才对。
可这个香囊明明早就丢了,甚至早在云隐山秘境时从仇欺雨身上掉了,符和香囊也都被烧得焦黑,怎么如今又到他这里了?
他又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碎碗。那莲子粥……
这是很久之前——在他穿来之前,同样的春天,晏困柳抱着这碗本该送到穆凉玉桌上的毒粥像是逃命一样地跑……为什么?
他眼角水迹滑落,十指亦在痉挛颤抖,无一不证明这具身躯仍沉浸在那场巨大的惶恐之中。
不知是什么虫子在草里蹦哒了下,振翅发出声响,他陷在灌木里动弹不得,风吹过满身冷汗,寒凉透骨,他仿佛一架提前架好风干的尸首,意识被活埋在了此处。
这样深的夜里,怕是没人能看到陷进草木阴影中的他。
他躺在这里,顶着崴了的脚,渗血的膝盖手肘,濒临发病的心脏,一点点被追上来的绝望侵蚀。
救命。
他张口,喉咙却在深处被锁死,发出一点类似呜咽的低音。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谁来救救他。
啊。晏困柳仰头喘息,在虚幻的窒息愈发严重之际,手臂忽然回光返照光照般抽动了下,勾动灌木哗啦作响。
不知是谁的脚步止住,向这边投来了一眼。
那点极远的动静本该被中间草木阻挡得严实,但晏困柳就是奇迹般地感受到了。他侧头,视线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一抹模糊身影,融于黑夜之中。
是谁,是人是鬼?
远处的身影动了动,似是要走。
不,过来,过来救救他。绝望之下,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他又不知从哪爆发一股力量,绷直了指尖,向那边伸出手,撕裂喉咙去发声,竟滚出了一个他都未曾预料的名字:
“……仇…欺雨…”
他愣了愣,恍惚间冒出一种荒诞至极的疑惑,那是仇欺雨吗?
还未等他寻到那横插进来的想法源头,眼前便落下一片阴影,伸出的手被轻轻抓住。
“晏…”来人似乎对他名氏不是很熟,中间还不确定地顿了下,“晏困柳?”
是初见时的冷淡腔调,那人眉间应是蹙起了一条浅浅的折痕。
他眼睫一颤,看向来人的面庞。
是谁?
心口那阵奇特的麻意反扑,他骤然对上了一双深邃妖异的眼眸,夜色之中那独一只的红鬼魅惊心,霎时摄入神魂。
晏困柳仰着头,极深的眸底闪过一丝游蛇似的红线,渐渐失神。
是阿荼。
……
巽风峰,四峰会审。
峰顶,万机殿肃穆沉寂,项昭拖着沉重的缚灵锁,低头走入众目睽睽之下。
血魔灾祸的倾至打了道界众位一个措手不及,道界卦阵出错,震雷峰再遭大劫,四方太上长老仙去两位,与上次的灾难重创有过之犹不及,仅短短二十一年裂天渊结界就又出了问题,即便当时发蒙,眼下消停下来,仙门众人回过味来,也该查出来是如何情况了。
两大世家之首暗度陈仓,一个谋杀裴家掌门和太上长老,一个在升仙道上走火入魔,竟同魔物达成一致,毁坏道界卦阵和结界,全为一己私利全然置苍生大义于不顾,引来血魔灾祸,简直惊世骇俗。
项家的丑闻已然无可遮掩,地下秘宫亦被揭露,当中数重玄秘的禁忌阵法可见实沈真人的疯狂,罪孽深重的三尸池更是见者胆颤。
如今,项温两家有嫌之人数百,皆关押于天牢,其余弟子禁闭峰中,不得外出。如此,四大世家少了俩,名义上的道盟砍了一半。各宗义愤填膺,尤其是震雷峰名下三十七宗最为愤慨,恨毒了这两家内鬼,力求严惩。
项昭走到殿中,麻木跪下。
项炎武不知何踪,项昀带着小公子提前跑到了凡间,峰中长老互相推责,坚持自己不知这些邪魔行径,最终被推出来的,便是当时在地下秘宫的他。
曾担万年老二的昭公子已彻底没了锐气,千机伞被收入禁库,从不离身的卦盘也没了去向,他静静听着头顶议论争吵,盯着白玉地面的细密裂痕。
——万机殿也受了波及,眼下距离血魔灾祸刚逾一月,还未及好好修缮。
“肃静,肃静!”执法堂律长拿沉木一拍。
殿中寂然片刻,同样被审的温将离瞥了眼身侧人,兀地一笑:“你们领个毛小子过来做什么?这事儿和他没有关系,去找那位实沈真人。”
一位执法堂弟子闻言看向律长,得到颔首授意后,他便一揖手,开口质问:“那圣手请讲,为何事发时他在地下秘宫?”
温将离答:“约莫是被项炎武关起来了罢,防止风声走漏,顺便利用他内府灵力辅佐阵法。”
“哦?”那弟子接着道,“圣手可知,他当时可是在三尸池附近,手里有着艮土金印,正在太极守护阵中操纵阵法!而且他身上亦无镣铐禁咒,何来被关一说?”
温将离意外地挑下眉,看向罪人模样的项昭,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