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困柳自认为这是个有点恶劣的玩笑，他想逗逗人，许是想见一下小古板的其他表情，殊不知裴无心怎么想的，面上丝毫没有恼意，点了点头，从他的角度看去，模样还挺乖巧。

小水奇怪，问出了他的疑惑：“你不恼我吗？”

裴净台提笔写道：为何？

为何恼他？裴净台不懂，不碰便不碰，这是少年的规矩，他便听着。裴家规训数千，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而这只是这简单的一条……何况，他还想和他说话。

小水对这双真诚的眼哎了声，良心受创，收起笑：“我胡说的，你可以碰，你怎么这么呆……咳，我是说，窗台太不方便啦，你要不要进来，到书案上来写罢？我还要问好多事呢，你说你来捉鬼的，肯定很有趣吧。”

裴无心点头，犹豫地瞥了眼窗，转身。小水立刻拦道：

“诶做什么，直接进来嘛，这窗子也不高。”

不合规矩——裴无心心头一动，他的手被抓住了。

“来吧。”小水扯他，“快，我扶住你了。你怎么比我还胆小，你总不会也有心疾罢？你可是还会耍剑呢。”

“……”

少年人哪经得住激，裴无心再回过神来，自己一只脚就已然踩上了窗子。他眼睛看进屋里，所见之景皆扭成了一种新奇角度，带来莫名的晕眩，他呼吸微微急促，感觉身体从未如此轻盈。

很奇怪，他御剑千丈，来回万里依旧平稳，从未晕过。

咚。他一屏气，跳了进去，肩膀撞上肩膀，耳朵撞上笑声：

“诶，你可撞疼我了。”

裴无心受这轻快感染，唇角微弯，抬头看到少年促狭的眼，小水揉揉自己的肩，玩笑地去拍他的肩——

啪。

利鞭骤然挥下，青涩面孔骤然失去生机，成为眼底重叠的蓝红虚影，空荡厅堂中，裴无心猛地向前伏去，齿缝溢出血：“唔，咳咳咳咳！”

粘连的血滴答落在洁净的地板上，他狼狈不已，后肩新增的鞭痕如岩浆滚过，搅浑了一切思绪。

脊背随着呼吸起伏，世人钦羡的天生剑骨突出一截，在血肉中狰狞，他恍惚听到少年关切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眼皮微抬，琥珀色眼瞳无神地听着地板上的阴影，喃喃一句：“小水。”

“嗯…嗯？哇，你怎么说话了啊，不是修闭口禅吗？”

裴无心眼眶一痛，他阖上眼，颤着声回答：“今天…不修了。”

不修了，不修……他想跟他说话。

“还能说不修就不修，那你之前不会白闷着了吧？哈哈……突然听你的声音感觉好奇怪。”

“不好听吗。”

“没有没有。就是人很熟悉，但却第一次听到声音，好奇怪。”

“嗯。”

“你知道吗……”

啪。

逐渐清晰的记忆再度碎开，裴无心额头触到地上，手指痉挛，死死扣住了锋利的碎片，耳边声音远去片刻，又模糊地回来：

“…你知道吗？”少年的话语像是一颗颗蚌珠，叮咚滚落，在他眼前发着莹润的微光，“过段日子就是夏节了，我听善文姐姐说，山下的夏节可热闹了，有甜碗子、冰酪、枣花和画舫，今年似乎还能放河灯呢，晚上站在木塔上去瞧清河，一定很漂亮。”

木塔，菱渚的木塔很高，是当地道观建起的功德塔，他们走完菱渚的集市，来到木塔时可能会因为一些规矩被拦下。

“怎么样，你有没有看过这里的夏节？三日后，你捉完恶鬼，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但没关系，他可以带他飞到木塔的顶上，他们可以比木塔更高，看得更远。裴无心缓缓动了下，将崩裂的手垫在额下，仿若没于水中窒息的人，张大了嘴，只听到自己拘谨的一声：“……好。”

“那就说好了。”

“善文姐姐说，过完夏节我们就要回府了，这里看起来对治我的病没什么用，我娘也想我啦。所以你可不能失约……”少年摇摇手指，状似严肃道，“不然就见不到我了，想道别也找不到我哦。”

不要。

“诶呀，我家嘛，在一个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不许耍赖啊，你回来跟我去夏节，我自然会告诉你。我可不想要甩下我一个人的朋友。”

他不会失约的。

他怎么会违背约定呢？他是他唯一的朋友。

夏日炎炎，他被光晃了眼，脚步是离开的方向，身后的声音叫住了他：

“无心！你要走了吗，等等，我有话要说。”

少年向他而来，后面跟着一道相似的责备：

“公子，不要跑……”

“我想了想…呼，”少年跑得气息不稳，歇了下再说，“以防万一，还是告诉你…我家在崇明晏府，崇明，就是和这里流着同一条清河的崇明，你会来找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