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心搬出了鉴心苑。裴净台指了一处弟子院作为他之后的住所。
于是当晚,他走出这方生长了十五年的偏院,没有一丝留恋,他七浸鉴心池,剑骨尽净,再无情丝牵连,在最后一次,他自脊骨中拔出了此生本命剑——枕清风。
无情道心连同鉴心池水磨砺出最锋锐的剑刃,如同那双眸中不堪折的冰,化不开的冷。
已初具男人身形的少年神色淡漠,背后是空荡黯淡的偏院,屋外池塘流光柔和,他脚步未曾停留,径直同弱小年幼的虚影擦肩而过。
真的吗。
伴随着脚步远去,少年的脚上一重,耳边凭空响起金属碰撞的声响,蒙蔽于胸膛的黑暗一收一缩,气流划出,仿若极弱的泣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无人察觉,漫漫长路中,只有少年的脊背被压得微微低了一分。
大道历一百二十四年,巽风的天生剑骨初露锋芒,在试炼中枕清风迸发至纯剑意,一式天罡荡开,便破了所有弟子之幻境,虽算毁坏了试炼,但却无人责备。他年仅十五已有金丹之兆,此等秘境试炼已然无法容纳下他,谁人闻之不叹一句史无前例,天赋异禀。
照此下去,若裴无心当真成为这数百年晋升渡劫期的第一人,那是否意味着灵气衰落的道界也将复现昔日辉煌,若血魔灾祸再现他们也是否会……
这样想法或许不切实际,但这便像是趋于干涸之地上降下几滴甘霖,每个人看向被突破的极限,就会多一份期冀。
十五岁突破金丹,何等可畏,何等盛景。他们感慨万分,目光亦汇集于高耸入云的巽风峰,等待一场雷劫。
然等了数月,他们期冀的那颗天上星忽闪一下,竟灭了。
有人打探,裴家却是密不透风,一丝一毫关于无心公子的消息也无,一个好端端的活人仿若凭空消失,再现就是在两年后,裴无心十七岁迎来极恶之劫,浴雷结丹。
关于此事有心人暗地议论,捏卦盘算,左右猜测不过——
那位修无情的小公子……动情了。
意外便在出了试炼后的一月,在裴无心准备结丹之前,他道心还差些火候,恰逢凡间恶鬼作祟,巽风便顺势派他下山历练心性。
这本该是顺利的一行,有师兄弟相伴,任务不轻不重,何况裴无心并非全无经验,在此之前他已下山过几次,皆解决得漂亮。这次恶鬼虽多,难缠了些,但对刚刚的悟出天罡剑意的少年,不过费些心力而已。
说白了,巽风精挑细选的这个任务只是为裴无心积攒功德,望他在月后历劫时轻松些。
凡间,裴无心踏入一处道观,同行三位师兄弟相交谈,少年朝气的声音回荡,浸融了天边晴阳,而他格格不入地站在一旁,在向观主言简意赅地表明借宿的来意后,再未发一言。
观主自是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地顿了顿:“近来观中有客,敝观地小简陋,空下的厢房怕是不够,可能需有人同住一屋,不知诸位介意与否……”
“自然不会。”他们互相客套一番,暂时住进了这观。
彼时又是一年夏,这处道观居山偏远,香火不是很旺盛,正好清净修炼。观中空房两间,本该两人一间,但那三位师兄弟见状,要三人挤在一处,硬是空出了那间房给裴无心——毕竟有人愿意打地铺,但没人敢同这位住在一起。
他们一行勉强能算是同龄,有的还大裴无心三四岁,可他们对他就是有种莫名的敬畏,或许他的身份、或许是他的道和天赋,总之他们间有一条鸿沟,在爱抱团的少年们眼里显得异类,让他们有些避之不及。
他们向裴无心提起这事时,三人左推右扯,语气小心翼翼。裴无心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在他们眼中,这便成了不屑,可能因为裴无心那张冷冰冰的脸。
其实,他们不愿同他住在一处,不爱同他说话,裴无心是清楚的。他在鉴心苑中习惯了孤身和缄默,他不知自己该对此作何表示,干脆默许。
一日,他们捉完此地恶鬼回到道观中,另外三人不知去哪里玩乐,而裴无心独自回屋,路经一处青瓦白墙,凌霄花爬了满墙,摇曳生辉。他停下,看向了栖在墙头的一只猫。
那橘猫看起来肥美异常,脖颈毛聚成蒜瓣,暖融融的身躯盘在单薄墙上。它仰脖舔毛,胡须一颤一颤,憨态可掬。
裴无心定定地瞧了会儿,眼眸微动,犹豫地伸手过去。
“嘿!”
身后房屋的窗子打开,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裴无心蓦然回首,一张斑驳夏荫下的少年面孔映入眼帘,生动明亮:“这是我的猫!”
裴无心定住,两只手停在半空。不止他,飘在裴无心附近的“观众”——晏困柳也愣住,瞪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怎么会是他?
他之前见过裴无心?!
晏困柳混乱片刻,从第一眼他就莫名感觉,眼前这个小少年就是他。他不至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可的确一点关于此事的印象也无。
不过有一点他确定,他没养过猫,除了小瓦猫。
——这头,橘猫甩甩尾巴,利落翻身下去,像是证实少年的话般哒哒跑过去,跳进了打开的窗子。
“好猫,没白喂你。”少年赞赏一句,接着又抬头看向窗外的裴无心,好奇道,“你就是他们说观里来的仙人吗?原来年纪这么小,看着和我一般大。”
“……”
不。这位少年看起来比他小多了。脸小身子也单薄,裴无心想,若是两人站起来比较,他定比高出他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