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观主口中的客人么。他暗暗打量,同另一道同样的目光相撞。
“我还以为这仙人会是长着白胡子的,那种穿着灰袍拿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的江湖骗子呢,”少年眨下眼,靠上窗台,支肘撑着下巴看向他,“别介意,我家总是来这种骗子说要给我驱邪治病,我娘还每次都信。被骗钱还好,那符水是真的难喝,鸡血也臭……这么瞧,还是你这真的有仙气嘛,虽然年纪小。”
裴无心视线不自觉地被他的动作吸引,落在那截手腕上的青紫脉络,那看起来显眼又脆弱,他不禁放轻了呼吸。
生病了吗?
“……你长得真好看,好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人啦。”
他也没有见过眼前这样的人。裴无心抿唇。
少年笑起来,眼睑上那两点小红痣微动,像只仰头顶人手的小猫,“你腰上佩剑好漂亮,我就只玩过桃木剑,他们不让我碰……你是不是能带它满天飞呀?我还没有见过呢,只见话本讲过,哦对了,我叫小水,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裴无心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尽管他平时寡言,但待人礼仪总不会错,像这样放人说话自己一言不回,是极其无礼的,他从未有过。
明明才一会儿,少年就对他讲了好多话。这也从未有过,他顶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张了张口,名字烫嘴似的,翻涌片刻竟没滚出来,反倒向上烫到了耳朵尖:“……”
“怎么不说话。”小水有些疑惑地歪下头,而后恍然,“你是修闭口禅的吗?之前我在寺庙里见过一个小沙弥,他一直不说话,我拿虫子吓他都不说,后来听他师傅讲,这是在修闭口禅,要讲话了就坏啦……”
裴无心正要否认,他不修,而且闭口禅也并非一句话也不……然他那突然笨起来的嘴还没冒个字,就见小水忽然转身:
“你等等,我去拿样东西!”
裴无心双目微睁,听着咚咚的脚步远去,砰地拉开格子门,那边隐约传来责备:
“公子,不要跑,小心…要去做什么……”
“好啦好啦。”
过了会儿,脚步声回来了,这次没有跑,小水拉上格子门,拿着纸笔趴上窗子:“嘿,来写字吧,写字总——诶,你眼睛怎么啦?”
他手里的毛笔还在往下滴墨,窗前的人还在方才那个位置,呆愣愣的,细瞧才能看到那双眼中多出来血丝。他便问:
“进灰了吗?”
裴无心无言地走过来,事到如今,他也不好说自己能说话了,像辜负了这番心意似的,顺势接过了那支狼毫,定定看着人,摇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小水就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见人写字便开始叨叨,他是真的闷坏了:
“我在这儿养病,这里好无趣,他们不让我出道观,说要静养,话本都给我没收了,让我敛息静声,要天地灵气来滋——啊,裴、无、心,这是你的名字,无心……听起来就很仙风道骨,和你的字一样。”
裴无心听得耳热,觉得写字确实更好些,总不可能丢人地结巴。他提笔写了个谢字,最后一点偏了些。
“好的,无心公子,谁给你起的名呀?”
世叔。
“世叔……”这称呼不太常见,小水又问,““你来这儿做什么的?你真是从他们说的神仙界来的吗?”
捉鬼。裴无心刚写两字,屋里的橘猫忽地跳了上来,一只胖爪霸道踩上宣纸,喵了声,去咬笔杆。
裴无心无措地一顿,抬手躲了躲,猫却执着,他只得轻盖住追上来的猫脸。
“哈哈,”小水看了会儿,才去揪橘猫的后颈皮,“好了,不许乱咬。”
“呜……”橘猫耳朵抖了下。
裴无心瞧着少年手里的圆球,橘猫体壮毛也厚,少年的指尖都淹没在里面了。
小水问:“你喜欢猫吗?”
“……”裴无心不知如何回答。没点头没摇头。
“好罢,其实这不是我的猫,是这道观的猫,我总喂它而已,瞧,它多胖,感觉能把墙压塌对吧?”
裴无心点头。
“你不问我刚刚为何说是我的猫吗?”
裴无心看他。为何。
小水笑眯眯的,看起来天真亲切极了,答道:“因为…我不想让你碰它。”
无人可见之处,正怀疑人生的晏困柳闻言:“……”
嗯,这绝对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