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心苑的偏院四度春秋。

架子床中的一团很快长大，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滚了一身青紫也不声不响，圆润的小脸张开，眉间天然清冷，琥珀色的眼瞳看着屋内窗外的一切，嘴巴紧闭，不似常人家的孩童那般吵闹，甚至有些安静得过头。

他说话便较平常人晚了许多，在此之前，房中侍从都怕这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小傻子，有人引着教着也不说，单看着你，盯得人心发慌——不过没人也敢同上头那位去讲是了。

道界事务繁忙，裴净台来偏院的次数少之又少，几乎两三月才来看一眼，相较裴无心本人，反而见到他房中侍从的次数更多些，简单过问几句。

在前两月，侍从有些忐忑地将小孩领过来，示意其行礼。裴无心穿戴得规规矩矩，像是哪个神仙座下的小童，眉间点颗红痣就要随着仙人乘鹤而去似的，在侍从忧心的注视下，他抬手作揖，然后开口了：

“……世叔。”

声音稚嫩清楚，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

侍从的心终于放回肚子去。果然，还是得有血缘在的，这一见面就说话了呀。应只是不屑同他们讲罢了。

“嗯。”裴净台没注意到侍从的小心思，从案牍中抽眼打量了下小孩，“这么大了，该指一位先生了。”

裴无心不禁仰头，长久的陪伴缺失让他格外关注眼前同他三份相像的大人，小小的脑中关于他的想法。

世叔，他不知这个称谓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似乎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常听到院中人说闲话，说他是个可怜的，无父无母，主家中就剩个世叔了，也不像关心的……小孩到现在也不会说话。

——其实他不是不会讲话，他同地上的蚁群、池里的锦鲤嘀咕过许多话，练习生涩的唇齿，但他到了房中那些人面前却不敢开口，像是有一根隐秘的线牵着他，警示他，不要同这些人说话，说了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世叔总可以讲的，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看着气度出尘的男人，眼眸微动，小心翼翼地伸出了神往敬仰的初生枝叶。

裴净台对他招了下手，他便雏鸟般地挪过去，脑袋一重，裴净台轻抚两下：

“我叫一位师兄来，明日你便开始学道罢，让他教你念经练剑。”

裴无心眼睛亮了亮，唇角翘起孩子气的弧度，点头。他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又觉得世叔是可依靠的了，和屋里那些人说的不同。

道是什么，他不懂，蜷在角落里的他怀着自然的濡慕接过了在世唯一亲人授予的东西，殊不知那是束在小象脚上的链子，他懵懂地晃了下腿，叮叮当当，清脆又好听。

次日，偏院果然来了一位姓季的师兄，授他课业道法，裴无心理应叫他师傅，但他说，就叫师兄罢，年轻些。

师兄是可以讲话的，裴无心终于有了能在偏院中说话的人选。刚见面的时候，他内心万分激动，到了脸上化作两团淡淡的红，两只手在背后绞着，千万句话在脑袋里嗡嗡作响，张口却笨了起来，只闷出两个字：“师兄。”

季师兄笑了笑，也摸了他的头，沉甸甸的：“嗯，无心坐罢。”

但很快，他脸上那阵兴奋期待的红便褪去了，泛上隐忍的白。季师兄教他无情道法，什么断情绝欲他听得懵懂，叫他背他就跟着背，然从念出第一句无情道经，他便感觉不对。

他坐在蒲团上，支撑的脊骨就犹如一柄利剑，片片划着皮肉，直到痛得几近无法呼吸，他嘴上才打了个磕绊，叫季师兄发觉。

季师兄一下扔了经卷，匆忙跪到他面前，去摸他背后。痛意渐散，但裴无心抬头，一眼看到师兄紧蹙的眉和严肃的眼，那一刻，他是惶恐的。

他好像做错事情了。

“无事，你还小，情太杂太多了而已。”季师兄对他讲，“若是难受便说出来，这我们过段时日再学，不急于一时。”

他看着季师兄，抿唇点下头。

他从季师兄的眼中，看到有些东西并未说出口。一日，师兄没有来院中，裴无心照常对池中锦鲤闷闷说了几句话，视线跟着池面上的水黾跳到岸上，惊起草尖上的蜻蜓，到拐角，出了院门。

季师兄在和世叔说话，他们在夏日的阴影中，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他不适合无情道。无心虽天生剑骨，但他根骨缠绕的情丝太多，本性寡断，”季师兄头垂着，身弯着，双臂绷成了两柄弓，弓弦颤着，“若是不得化解压制本性而成道，日后必生心魔情障，逢劫九死一生，后患无穷。”

可以说，比起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裴无心更适合多情善感的苍生道或至善道。

对此，裴净台站在那里，神色不动，只说道：

“他定然是。”

四个字深深扎入裴无心的耳中，他缓缓睁大了眼，琥珀的眼瞳映出与他血缘相连的那双眼。

裴净台看到了他，但没有叱责他偷听的行迹，甚至还算温和地对他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去。

而他迟来反应过来，猛地躲回去，掩耳盗铃的心跳咚咚敲打着耳膜，他的肩膀很痛，像是被重物砸到。

又是几年夏，四五岁小孩的记忆很快犹如流水消逝，深入土中。

自从那日，师兄对他的教导逐步严厉起来，年头就开始教他剑法，没有成人半掌的手很快就布满了握剑的茧，由于剑骨剥情丝带来的猛烈疼痛，诵经成了他夜夜噩梦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