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裴无心心中一动。当然,他会去找他。
“所以,就算你失约也能找到我,见到面的话,我就原谅你一次,怎么样,够大方吧?”少年自认万全,顿了顿,“……还有,这个给你。”
哗啦啦。细铃清脆,沉甸甸地落入了他手中。
是什么?裴无心低头,眼前却始终模糊。
“好看吗,我仔细挑的呢,这定是最适合你的颜色纹样,”少年满含笑意,不见离别伤,“……要好好保管,知道吗。”
“里面可有我亲手画的平安符。”
平安符。裴无心默念着这三个字,视野爬上了血色,惨叫贯穿耳膜。
可惜他那一路,算不得平安。不知谁人引导,普通的恶鬼变成了为祸一方的怨鬼,队中两个弟子阵亡,尸首被撕成碎片,几个凡人又落在那里。他奄奄一息,枕清风的剑柄硌着手心,却无论如何也逼不出至纯的天罡剑意。
凡人的哀嚎此起彼伏,犹如附骨之疽,他背后痛意不断。内府灵力消减,本该清净的根骨阻塞,多了情丝,这无一不象征着——
他动心了。道心不稳。
偏偏在这时,恶敌在前,无人能战,而他使不出了天罡剑意,崩溃在即。
怨鬼发狂,往日畏他的师弟抖着身子,无畏地站在了他面前,双眼通红,叫他快走:“快,我还能挡一会儿!”
裴净台睁大了眼,那时的他很想问出口,你们不是厌我吗?为何、为何?
师弟扯出一个惨烈的笑,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裴无心地说道:“我们都可以死,你不能。”
他不能,因为他是裴家三代内唯一的天生剑骨,千万的希冀寄托他身,所以他连死都不能。
所有人都要护他,替他而死。
“啊啊!!!——”
血液溅出,师弟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脚下,他看着那张脸恍而变成小水的面孔,死不瞑目地望着他,他耳边轰然,终于崩溃地大喊出声。
为何、为何不厌他!
他宁可他们厌他!恨毒了他!为何……
怨鬼随尖啸冲来,映入漆黑瞳孔中,拉成长长的一条白线,消逝深处。
——其实这路最后也算平安。单他一人平安。如何活了下来,怨鬼如何消解,他全然不记得了,最后他手握着香囊,浑噩地向道观的方向走去。
鹤袍染血,狼狈挂着脏污枝叶,山路崎岖,裴无心又好似忘了轻功,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踩着山阶。犹如林间一抹幽魂。
那张失去生机的面孔反复闪现,小水死去的可怖幻想不断击溃他。他必须看到他。
不能再死了。若小水死了,他也要死了。这成了他混沌中的唯一念头。
他们都要他活着,可他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少年面色苍白,力竭地踏上最后一节。他支着背,极力望着前面,想要看清什么,瞳孔仍不可逆地涣散下去,青涩的身躯抽出魂魄,兀地向前扑倒。
咚。
膝盖砸到地上,身下的粗糙山阶恍然变成光滑地板,惶惶幽寂,少年面对鉴心苑的题字磕下,发丝遮住毫无血色的侧脸,脆弱眼睫轻颤,只听身旁人居高临下地扔下了句:“罔顾心法,擅生事端,痴嗔犯戒,累及师兄弟……鞭一百零三,以示惩戒。”
前方乌木桌案上,被解下的枕清风剑身不住细颤,仿若为离主而哀鸣,回和厉鞭破空之响。
一道又一道。
“小水……”伏在的人浸在破碎梦魇中,可悲的喃语,“小…”
“他死了。”裴净台突然回了句,声音淬冰。
此行变数之大,连他都未曾料到。裴无心命定之人早已被他找出,控制在手,可裴无心仍是动心了。
他去时,裴无心便已道心濒临破碎,被折磨得人事不醒,手里紧攥一个坠着银铃铛的香囊。
至于裴无心口中的那人,听道观说是走了。走了挺好,他也无意了解,单将人领回巽风。
他那句话似乎断了少年脊骨。裴净台看着地上身形凝滞的人同旧时虚影重叠,眸中浮沉片刻,他将染血戒鞭放到一旁,恍如慈悲道:
“……忘了这些罢,别让他们枉死。”别让那期望落空,别让。你的放纵就是罪。
“……”
烛火随风而动,封禁之咒掏空裴净台的灵力,烙印在裴无心背后第三节脊骨。扑通一声,他落入冰冷的鉴心池中,双眼无神。
从此,只为他的大道而生。
细细的锁链彻底箍住少年的脚腕,水完全没过头顶,那微薄呼吸渐止,再无挣扎。
鉴心苑夜色深邃,幢幢鬼影间,一抹幽影悄然再生,情丝缠身,与前两只鬼魂相差无几,消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