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会觉得小孩子聒噪,常夸他安静乖巧,现在竟然也受得了这种热闹了吗?
“悟大人,午时阳光最易使人困倦,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白川突然出现在窗前,一手轻扶窗框,另一只手挡在眉毛上,笑望着他。
五条悟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因此一开始有些受惊,后来才发现一件事:她眼睛上的白绫取下来了。
他第一次得见她的全貌。
十三年过去,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少女模样,还是美若天仙。只不过她的眼睛再不复从前的光彩夺目,而是死寂一片。那只手遮在眉毛处,在眼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直觉她当初的不告而别应当不只是外出游历。
这十三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
小怜也爬过来。“老师都说让你回去啦!难道师兄想要做逾礼之事吗?”
“……”五条悟转身离去了。
一个时辰后,五条悟又出现在闲雀居。
小怜正在屋檐下一手拿着蒲扇煎药,一手拿着本书翻阅。看到他来,她朝他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老师还在睡着呢。
五条悟点点头,与小怜一起坐在屋檐下,闻着这很浓又很苦腥的药的味道。
“在看什么书?”他轻声问。
“老师写给我的,教我怎么用好符箓。你没有吧?”她挑挑眉毛,有些得意地展示给他看。
很精美的一本厚书,上面手写的字漂亮得要命,毫无疑问来自他那有强迫症的老师。他翻了一下,发现里面画了许多示意图,有些地方还贴着符咒案例。整本书是用细线手缝起来的,封面是摸上去纹理特殊的硬纸,看上去过了许多年也没有严重的磨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
五条悟确实没有书。他的术式并不是符箓咒法,老师教他的时候也并不用教材,全凭口授和示范。
老师就在身边,又被人叫着师兄,他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难得开始有些幼稚的虚荣。
“谁说没有的?我当然也有了。”
“……是这样啊,老师真是有心,愿意为我们这些学生费这样的心力。不过可惜,我没有老师那样惊世的才华,这书真是太——难了!”
小怜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这反而让五条悟有些想笑。
小怜绝对想不到,她温文尔雅的老师在十几年之前除了是他的老师,还是个整日带他胡作非为、上树下河的潇洒仙子。
“老师为你写书时还未失明?”
“不,那个时候老师就看不见了。她先把一个竹片雕刻出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的样子,再把这个竹片垫在纸上确定位置。即使这样也写得很费力,老师精益求精,写了很长时间。”
“她为什么会失明?”
小怜看了他一眼,便沉默不语。
屋内传来一声轻咳,小怜立刻站起来,把手中的蒲扇塞到五条悟手里,自己走进去了。
“老师,您终于醒了!”
“嗯,现在什么时辰?”
“都快申时(下午三点)了,药都煮上很久了。”
“真的?”女子的声音有些狐疑。
“当然是真的,老师。您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
“……算了,给我取些水喝吧。”
“好。”
五条悟听到了倒水的声音,之后里面又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大概是她在更衣。
“好了小怜,快去把悟大人请进来吧。”
等小怜拿过他手中的蒲扇,请他进屋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全,那条白绫又遮在眼睛上了。
被褥都收起来折好,她坐在一侧,倚着身后的被褥,五条悟就随便坐在床榻的另一侧。
“你睡得好吗?”
这样亲密的话着实让她顿了一下。“……承蒙您的关照,在下睡的很好。”
“那就好!老师,和我一起去逛逛吧?”
“您……以您的事务为先,在下自己待着也是可以的。而且本来待在这里就足够打扰了,怎么好劳烦日理万机的家主大人呢?”
“什么话!邀你来就是让你来赏景的嘛。而且你是我的老师,学生孝敬老师,这不是应当的吗?”他的语气又欠揍起来,有些洋洋得意。
“可在下并不记得……”
“我记得,老师。你教了我七年,从我八岁起一直到我十五岁,你每日都同我一处,教导我功课、咒术、还有许多的道理,比我母亲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多。”
“……”她不再说话了。
直至五条悟把她抱上轮椅,她都没有说话。
“小师妹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去,我要替老师看着药。老师的小荷包里什么都有,不过她经常不记得用,师兄你得记住,把她照顾好。”
“嗯,我知道。”五条悟推着轮椅向外走。“白川大人,你想先看什么?”
“随您的心意就好,大人。”她并不挑剔。
五条悟带她去赏了荷花。初夏的荷花长得茂盛,却还并未到盛放的季节。偶有几枝已经开放,大部分的都还是花苞,花瓣聚在一起,羞涩地闭合着。
“荷花大概过几日就会开了吧。”五条悟倚在岸边的柳树边,一只手扶着轮椅。
“若想看到盛放的景色的话,至少还需十日。”
“白川大人看得见?”
她摇摇头。“若是没有眼睛就赏不了景,那人生就太可悲了。”
更何况,花苞中星星点点的灵魂已经告知了她花期。
”那什么时候能采莲子呢?”五条悟又问。
“花开后至少一月。悟大人想吃莲子了吗?若您真的想吃,家里人现在应该也能为您寻到吧?”她的话语里带着笑意。
她不知道,五条悟并不想吃莲子,只是想与她再一同去采莲子。
二人共乘一只小船,戴着莲叶做的遮阳帽,一边唱歌,一边将莲蓬与莲叶采满整只小船,她随手就剥开一个嫩的莲蓬,把莲子填到他的嘴里。
“御前比武在七日后。”五条悟突然说。不说采莲子,他甚至有可能看不到莲花盛开。
她并未答话。
御前比武是天皇陛下定好的事情,她有什么好置喙的呢?
而且她如今也教不了他什么,是输是赢,全凭五条悟自己。
五条悟看她并没有说话的想法,还是面向眼前的荷叶,静静地坐着,与过去那个活泼潇洒的老师没有丝毫的相同之处,心中觉得有些难过。
他忍不住说出一句幼稚的话。“我还想和你一起去采莲子,老师。”
“那在下可还要叨扰您许久呢,大人。”她终于说话了,只不过话语避重就轻,刚好绕过他想听的点。
“在下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能支撑在下和在下的学生一直住在您家里不劳而获。不过若是有机缘,我们说不定还能再相会。”
“到时候我定会向您讨要当年的莲子。”她脸上带着微笑,熟练地说着不会实现的客套话。
“老师,不只是莲子,我,还有整个五条家都可以是你的。”五条悟突兀地说,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犯浑。
为什么一旦在老师面前就好像把脑子丢掉了一样?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一旦站在老师面前就开始傻笑,随后他自诩还算聪明的大脑就会停转,被那个只会盲目跳动的心脏给接管。
难道老师是会把他的大脑吸溜吸溜地吃掉的诅咒吗?
他望向白川,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五条悟的语出惊人,话语依旧灵巧圆滑:
“恕在下直言,满池的锦鲤对于一只盛不了半碗水的破碗是没有用处的,那锦鲤还是游于水中更自在些。”
“……”他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说,歪了歪头。
破碗?锦鲤?这说法真是极度地贬低自己,抬高他人,令他听得难受。
“老师,我不是锦鲤,你当然也不是破碗。要真这么说的话,我是破碗养大的孩子咯?”他拧着眉。
“碗在未破时曾为那尚未长大的锦鲤暂时提供过居所,想来确实是一种极大的幸运。但锦鲤毕竟已经长大,那碗也摔得七零八碎,除了沉入水中再不该与鱼相见了。”
“……”五条悟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就抿着嘴,不满地推着他继续往前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