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最终走进一处僻静的院子,推开门,把她放在榻上,随后自己也坐上去,笑着望她。
“老师,这里叫闲雀居,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老师以前住的地方,里面的陈设简约,不过床榻很软,院子很宽敞,墙又砌得很高。
小院建好的那年五条悟九岁。
他和老师一起坐在小树边的土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他伸着腿,用袖子擦了擦汗。
“老师,这里明明一只鸟也没有,为什么你要起名叫闲雀居?”
“我不是闲雀吗?”老师很高兴地笑着,随手摸摸他和她一样因为种树而脏兮兮的脸。
“再说了,我们一起种了树,小鸟一定会来的。”
现在鸟儿真的来了,小院里的树上有许多鸟窝,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到细碎的鸟叫声。
“悟大人,多谢您,这里很好。”她脸上漾着浅笑,语气客气。
到人家家里来做客,当然是不好挑剔吃住的。
可小怜毫不客气。
“好脏。”
老师是世界上最爱洁净的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五条悟已经吩咐过家里人每周都来清扫一次了,可没有活人气的房间到底和有人住的房间不一样,不过几天,那些细小的灰尘就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占据了这间小屋。
“没办法啊,毕竟不住这里的话就会有很多灰尘精灵呢。不过没关系,我会很快打扫干净的。”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按着榻边贴近她的脸,与她近在咫尺。
她不太喜欢他这么近的距离,稍稍后退一些,眉毛蹙起一点弧度。
“悟大人,虽然我们从前或许有过师生之情,可在下愚钝健忘,实在是不记得这回事,也受不住您这一句又一句的老师。”
五条悟仍旧笑着,又靠近她一些,把被她拉开的距离重新缩小。
“好啊,那老师想要我怎么称呼你?”
“敝姓白川。”
“这我当然知道啦,可是名字呢?”他步步紧逼地靠近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一下。“我想,以姓氏称呼我就很好。”
“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老师。”他又向前一些,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又被她的扇子拦住。
气氛似乎要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五条悟倒觉得很有趣。
从前由于巨大的实力差距,他从没有成功与她对峙过。她从不为五条悟这个为她设置许多难题的学生心烦,总是游刃有余地解决他的所有问题,然后——带他出去一顿疯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或者一不小心闯点祸什么的。
那么现在呢?瞎了眼睛,走不了路的老师,又要如何阻止最强的咒术师对她的骚扰?
她沉默着,指尖优雅地捏住扇子柄,用另一端抵上他的胸前,微微用力,想要逼退他。
可他感受着胸前被扇子戳着的刺痒感,依然一动不动,并不打算主动退让。
她意识到这一点便不再用力,而是从扇子顶端释放出咒力。
并不是为了攻击他,也没有多少攻击性,这些咒力像轻烟一般散放出来,像一粒一粒的微尘一般慢慢铺满整个房间,最终停留在门窗之前。
如果五条悟再向前,这些咒力大概就会在一瞬间从门窗离开,如寒针一般刺入五条家其他人的体内。
拿他的家族威胁他吗?他的老师还真聪明啊。
“……”五条悟看着这些漂亮的、飘渺的微尘,笑了一下。
那些微尘非常克制地停留在门前,她的表情也很平和,一句指责他的话也没有说,只是非常耐心地等候着他。
“她并不真的想与他起冲突,但如果非要和她起冲突的话,他肯定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她在明明白白地向他传达这一点。
“……我明白了,白、川、大、人。”他顺着扇子的力道退到正常距离,笑着说。
之后,五条悟和小怜一起把这个小院又从里到外地清扫了一遍。
“白川大人,中午我能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这是您的家。”
“老师不能跪坐,要坐椅子,最好是高椅。”小怜提醒他。
“我这就去取,顺便把桌子也换一张。”
五条悟把桌椅都放好,想要去抱白川。
这次小怜没让他得逞,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住她,她坐在床榻上,双脚触地,抵着小怜的胳膊,很慢地往前走,过了许久屁股才挨上椅子。
“……真是让您见笑啊。”她意识到五条悟一直在看她,就这么温和地笑着说。
五条悟和小怜也各自坐下,拿起筷子。
“老师,呃不,白川大人,你的腿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在下游历时一不小心摔下山崖了。”
“诶?那咒力呢?”
“在下摔下山崖之前遇到诅咒师想抢劫,所以用光了。”她话说得顺畅,可五条悟一点都不相信。
但凡稍微有点水平的咒术师都不需要去做抢劫这样的事,而且她强得要命,这世上能与她过招的人屈指可数,绝对不可能被一群杂碎给耗光了咒力。
老师在说谎呢。
“……我在少年时结识了一名医师,现在她已经进宫了,是水平最好的那个。我把她请来给你看看?”他顺手拿起茶壶,打算为老师倒些茶水。
“她不喝茶。”然而小怜立刻把白川眼前的茶杯拿走。
“老师,如果我不说的话,难道您还真打算喝这腌臜东西吗!”女孩有些责怪地望了一眼老师,她老师依旧笑呵呵的,不说什么。
“咦?真的?”五条悟手一顿,把茶壶放回原处。
“嗯,实在是抱歉,只能您和这孩子享用了。”
于是五条悟又给她倒了温水。
“为什么不喝茶了呢?”
她以前明明很喜欢喝的,还会到处搜集好茶叶,大部分都放到了她的宝贝荷包里,高兴了也会拿出来一些品品。
那个时候的五条悟还是个小孩子,一点都分不出茶叶的好坏,总是被她灌得晚上睡不着觉,然后瞪着两个大眼泡跑进她的房间,又借这样的理由爬上她的榻,把自己塞到她的怀里。
“在下最近在服药,不宜饮茶。”
“除了茶水,还有炸物、生冷辛辣的、过咸过甜的东西都不适宜。酒也是一点都不能喝的。师兄你既然要招待我们,就得牢牢记得这些。今天的饭菜就过于油腻了。”小怜在一边补充,五条悟就皱着眉头。
什么都吃不了的话,人生可是少了一大乐趣。
“……不,没那么娇贵。”白川的脸也变了。“这孩子惯爱夸大其词,其实平常的饭菜都没问题,酒也……”
“不行!酒绝对不行!老师!您忘记您上次醉酒,把我一个人扔在金城了吗?”
五条悟虽看不到她的眼睛,可还是能看出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不是很快又想起你了吗?”
“两日算很快吗?学生我可是差点饿死!再说了,您忘记您醉酒之后腿和眼睛疼得有多厉害了吗?您都那么大的人了,为何还不懂得珍惜自己呢?”
在客人的家里被自己的学生训斥到如此地步,她简直羞得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脸红得像小怜玉笛上挂的红流苏。
她急急忙忙地岔开话题:“小怜,我们别给悟大人添麻烦了。悟大人,您刚刚提到的医师是家入大人吗?”
她这副样子反而让五条悟紧锁的眉头解开了。
原来老师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诶?老师你认识吗?”
她摇摇头。“在下并未有幸与她结识。但家入大人闻名天下,在下四处游历,也算是有所耳闻。”
“哦,就是她,我下午就给她写信。”
“可是宫中医师按例不可为皇室以外的人医治吧?”
五条悟并不在意。“五条家再怎么说也是贵族。再说了,我要是和天皇说我要在御前比武之前病死了,他指定会快马加鞭地派硝子来救我。”
虽然天皇举行御前比武的本质就是除掉他们,但要是还没御前比武他就死了,那就太明显了,皇室脸上挂不住,各个封地更不会信服。
“……”她对自己的腿并不抱希望,可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是微微一点头。
用完午膳,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其实主要是五条悟问,小怜抢答,他们的老师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时而笑着补充几句。
“师兄,到了老师午睡的时辰了,你出去吧。”
五条悟没多说什么,走出去,就站在半掩的窗后,听着小怜一边小嘴叭叭个不停,一边给她的老师铺好被子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