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雁穿着那件他们俩初次见面时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粉色的桃花，针脚细密，宋永煦当日通红着脸，称赞她道：“你穿白色最好看。”

她还嘲笑了宋永煦一番，一个大男人哪里分得清月白和纯白：“那岂不是跟披麻戴孝一样。”

瞧，现在穿着还真像是披麻戴孝了。

她将散乱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戴上了一支精致的发簪，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

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嫁进王府后，她一直珍藏着，从未戴过。

今日她戴上了。

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唇上点了口脂，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可她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快要凋零的花朵，想在坠落之前，拼命绽放出最后一抹颜色。

白绫从梁上垂下来，勒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

吕明雁的眼睛缓缓闭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一抹释然的笑容。

宋楚惜赶到时，院门大开，侍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出声。

只见吕明雁悬在半空中，身体已经僵了，月白色的衣袂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她素白的脸上，给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什么时候的事情？”宋楚惜的声音平静得快不像她自己。

“今日清晨。”

“奴婢们按照殿下的吩咐，一直让人跟着皇子妃。但昨夜皇子妃用完晚膳后说想一个人待一会，把人都遣了出来。

后半夜里屋内的蜡烛熄了，奴婢们就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一直没动静，想着皇子妃已经歇下了，便一直守在门外。

一刻钟前，奴婢们想进屋为皇子妃洗漱，推门进来……就看见了……”

侍女没有说下去，她额头抵着地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妹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仔细。

宋楚惜拿起信，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她还要处理后事，还要尽快回京复命，还二皇子一个公道。

整座王府内能够做主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决不能倒下。

李长泽默默地站在宋楚惜的身后，见着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剧烈又明显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都压不住的细微战栗。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殿下，百姓们都跪在王府门口了。”李长泽说道。

“什么事？”

“百姓们是来为您送行的，他们知道您就快要回京了，感谢您这些时日留在壶关城，守护他们。”

百姓们自发地来到王府门口，最先来的是那个银器匠，他红肿着眼睛，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他走到王府门口，把灯笼挂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后退几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从王府门口跪到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穿着麻衣，头上戴着白布条，将一朵朵白花放在门槛边，双手合十。

宋楚惜从王府里走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她没有再往前走，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送她的，是来送二皇子这一家。

而她是二哥留在这个世上，还能替他说声“谢谢”的人。

宋楚惜对着门外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将军还在昏迷，我们该怎么办？”李长泽的身影从她身后传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

“准备一下，即刻带廖远回京。皇子妃的尸身，先就地安葬。待来日陛下下旨，择一吉地建陵，再重修陵墓。”她压着情绪，强作镇定道。

“现在？”李长泽一怔，他以为殿下会等鹤将军醒过来。

“即刻。”宋楚惜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长泽的脸上，“由你亲自护送本宫回京，你可做得到？”

“是，草民定不辱命。”

宋楚惜微微颔首，待收拾好衣物，走到王府门前时，李长泽已经候在那里，面色沉着冷静，腰间佩着刀，身后是鹤行风的几名精干的侍卫。

廖远被押在囚车里，双手缚在身后，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他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听周遭百姓们唾弃的眼神与无休止的谩骂。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将军也在马车内。”李长泽向宋楚惜抱拳，坚定说道。

宋楚惜站到马车上，翠羽掀开了半角车帘，她回头重新看了一眼这座城，城楼上“宋”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王府周围，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望着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不舍。

宋楚惜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驶出壶关城后，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