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朽木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冰冷的泥地。
壁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噼啪”地爆着火星,昏黄的光将整间柴房染得晦暗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草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廖远被绑在柱子上,粗麻绳勒过他的胸口、腰腹、手腕,将他死死地固定在木柱上,一动不能动。
衣袍皱成一团,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青紫的瘀伤,显然是在树林间躲藏时,自己不慎摔伤了。
他何时这般狼狈过,在见到宋楚惜和李长泽进屋的那一刻,视线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李长泽,虽然口中塞着布,他还是激动地冲李长泽呜咽两声。
嘴角因长时间被布撑开而开裂了,随着他刚才的动作,裂口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宋楚惜掩了一会口鼻,等到能适应这个味道时,才拿开手帕,站在了廖远的对面,目光扫过四周,最后稳稳地落在廖远脸上。
李长泽站在她的身侧,双手环胸,背脊挺直。他上前利落地扯下了廖远口中的布,并没有理会廖远的挣扎。
宋楚惜没有开口说话,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爆裂声,和廖远粗重的喘息声。
廖远没有正面接触过宋楚惜,只是听五皇子提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现在与她对视时,不由有些发怵。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口口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鞋尖,又从鞋尖移到她的衣摆,随后猛地弹开。
“廖通判,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宋楚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廖远的肩膀抖了抖,“公……公主,我是冤枉的,你听我解释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鹤大人在巡逻,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
还不等廖远把话说完,宋楚惜就出声打断了他,“廖大人,本宫问你,壶关城护城河的水,是谁让你动的?”
闻言,廖远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嘴唇翕动,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在把涌上来的话咽回去。
“如果你现在不愿说,本宫可以把你交给城外的皇城使沈确,沈大人可有不少手段,让你开口说实话。但是到那个时候,也不顾上廖通判你的颜面了。”宋楚惜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传来,带着鬼魅般的阴狠。
“不!殿下,我说,我告诉你,还请殿下不要将我交给沈大人!”
廖远的瞳孔猛地一缩,实在是害怕极了,瞳孔周围的虹膜在烛火下泛着惊恐的光,“是五皇子,是他让我投毒,药粉和投毒的地点都是他告诉我。”
“五皇子让你投毒?”宋楚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划过狐疑,“目的是什么,让二皇子失了民心,让朝廷对他失望,还是要他丧命?”
“不,不是这样的……”
廖远浑身都在发抖,眼眶渐渐红了,眼泪涌上来,混着眼角的血痂,变成淡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五皇子说那药只是让人腹泻一段时日,再风寒发热,让百姓们闹一闹,让二皇子难堪。我不懂药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会死这么多人。”
廖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麻绳上的刺勒进肉里,在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停地挣扎。
“可你下药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壶关城也是你的家乡,这里的百姓都是你的街坊邻里,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对他们下手?”
宋楚惜微微眯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还是说我那五弟拿什么要挟你,你的家人?”
廖远猛地瞪大了双眼,他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殿下!您是如何知道!
我的女儿被五皇子绑走囚禁了起来,五皇子他拿我女儿的命来威胁我,若是我不这么做,他就要我女儿的命啊。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药粉只是让人腹泻、风寒,大夫们一定可以治好百姓们的疾病,而我也能把我的女儿救回来。
殿下,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啊,我不得不从啊,您要是有女儿,您一定会明白我的痛苦。”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撞进柴房的墙壁上,带着一股凉意,发出低声的呜咽,将柴房里沉闷的霉腐气冲散了几分。
廊下的灯笼猛地晃了晃,火光忽明忽灭,将满院的树影搅得东倒西歪。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廖通判的意思是,五皇子让你投毒,目的是让二皇子失了民心,你不懂药理,以为只是小范围的影响,短暂的让二皇子束手无策,不会太严重。
可你没想到毒物流入河道,瘟疫蔓延,壶关城数万条生命差点死在你手里,而你只是一个救女心切,无辜受牵连的父亲?”
宋楚惜沉静地复述着,远处不知哪扇没关严的窗“吱呀”一声被吹开,又“砰”地一声关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廖远疯狂点头,像是寻到了知音,他急切地说着:“是啊殿下,我真的是受害者。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不知道啊……五皇子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廖远的话音落下,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本宫可以保你女儿平安无事。”宋楚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