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小皇孙的身份尊贵无比,剂量稍有不慎,便是……
太医们额头触地,不敢动。
“皇嫂。”宋楚惜刚要开口,被吕明雁打断了。
“三妹,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孩子若是也保不住……”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将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泪水落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
“娘娘,殿下,为了安全起见,二位还是不要靠近这里了,这间屋子得隔离开。”
将哭成泪人的吕明雁送到偏房后,宋楚惜目光冷冽地站在几名太医的身前,问道:“解药的药方已经拿给你们了,里面需要的药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么多太医在这里,难道连药的剂量都把控不好吗?”
她瞧着桌案上摊着几张药方,墨迹未干,显然已经反复斟酌了无数遍,却没有敢吩咐煎煮。
“我在问你们。”
为首的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殿下,小皇子身份尊贵,若是用药稍有偏差,臣等是万死难辞其咎。”
宋楚惜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地像是一声叹息,却让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同时打了个寒噤。
“万死?”
宋楚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缓缓扫过。
“小皇孙若是因你们不敢用药而死,你们万死难辞其咎;但小皇孙若因瘟疫而死,你们就无罪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用了药,一旦出事,是你们的责任;可不用药,出了事,是‘天命难违’。横竖小皇孙不能你们的骨肉,横竖这城里每日都有人死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是不是?”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回应。
“这孩子是二皇子唯一的骨肉,是我宋国第一个皇孙。二皇子用命换了这座城,你们是太医院的天子御用,若连这么个孩子都保不住,你们觉得,这身官袍,还穿得住吗?你们回京复命时,要怎么跟陛下说?要怎么跟天下人说?”
宋楚惜的话音落下,太医们面面相觑。终于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开口:“臣……臣这就去配药。臣以性命担保,定当竭尽全力。”
宋楚惜没有再看他们,她转过身去,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走去。
翠云跟在宋楚惜的身后,见到她扶着门框,停顿了一瞬。那道背影在黑暗的环境中显得单薄而孤独,就像是一颗被风吹了很久,却仍然没有倒下的树。
太医们还是用了药,药量减半,再减半,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吞咽得很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喂完药后,众人都守在床边,等待着,祈祷着。
可孩子的热还是没有退。
宋楚惜扶着门框,将涌上来的疲惫生生压回去,然后她迈步,往吕明雁那走。
吕明雁的院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侍女们侍立在廊下,轻手轻脚地做着手里的活,屋子里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呜咽。
“皇嫂。”宋楚惜推开房门,走到吕明雁的身边坐下。
吕明雁没有抬头,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她忽然说:“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孩子若是也保不住,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闻言,宋楚惜也跟着鼻头一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一字一句说着:“皇嫂,孩子会没事的。相信二哥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恙。”
吕明雁的眼眸微微看了眼宋楚惜,那目光里的痛苦和被碾到破碎的温柔,已经快压垮这个刚刚失去了丈夫,又初为人母的女子。
从吕明雁那出来时,宋楚惜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远处灰蒙蒙即将泛起晨曦的天际线,眉头紧蹙着。
翠羽迎了上来,连忙扶住宋楚惜,踌躇道:“殿下,鹤将军那边……”
宋楚惜心头一紧,反过来抓住翠云的手,“怎么回事?”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秋雨手里端着药碗,碗里的汤药却一点没少。
鹤行风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而缓慢,就好像是一盏随时都要燃尽的灯。
秋雨连忙放下药碗,朝宋楚惜行了一礼,面色凝重地回复道:“启禀殿下,鹤将军的毒已经解了。按理说,毒解之后,应该会醒过来,可是现在……许是将军近来太过操劳,可以再等两日看看。”
“好。”宋楚惜走到鹤行风床边。他在昏睡中仍蹙着眉,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在他额角停留了一瞬。
“你得快些醒过来,这座城里还危机四伏,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她低声说。
窗外,太阳露出了天际,金色的光铺满整座壶关城,照着那些残破的屋脊、新起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