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他!快去找他回来……告诉他……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我也不能……”吕明雁被腹部剧烈的阵痛影响着,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帐顶,断断续续地说道。
侍女连连点头,转身冲出房门。
“殿下!殿下!您要做什么?”沈确的声音急促地从城下传来。
宋永煦低下头,望向沈确,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本就不该活着离开。”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沈确,落在了他身旁的宋楚惜身上,他的脸上浮现起一丝笑容,声音陡然拔高:“本王以皇子之身葬于此地,此城便是‘皇子陵寝’。
按我大宋律法,皇陵所在之地,朝廷不得焚毁、不得屠戮、不得强行迁徙。
尔等若敢违制,千秋万代,史笔如铁!”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城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出声。
宋楚惜站在前方,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我死后,壶关城无主。三妹,金印在此,你便是此地之主。圣旨封的是‘二皇子守城之地’,而非‘主政之地’。你持此印,以‘代兄理政’之名留城,朝廷便无理由驱逐。”
宋永煦的身影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为所有人都留了退路:宋楚惜是擅自离宫而来,因而他将皇子金印交到宋楚惜的手中,为她的擅离找了借口;沈确是奉命焚城,为他的抗旨寻了理由,百姓们……
唯独,他没有为自己留退路。
宋楚惜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高高在上的宋永煦,像是望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宋永煦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三妹,我死后,你以‘守陵’之名留城,与百姓共进退。朝廷若还想动壶关城,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这城,便保住了。”
他望着她,目光里有歉意,有不舍,也有一丝不甘:“对不起,再麻烦你一件事……城内有我的妻儿,照顾好他们,我知你有法子可以做到。”
说完,宋永煦将那枚皇子金印举起,果断地掷下城墙。
金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最后的光亮中闪了一闪,落在了地上,滚了几圈。
那是他留给这座城最后的一件礼物。
宋永煦没有再看那枚金印,他走到城门口,望着那些沉默的将士,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可以护得住你们,值得了。”
他收回目光,抽出腰间的长剑。
“二殿下!不要!”沈确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宋永煦没有停,他将剑刃横在颈前,剑刃中映出他的倒影:消瘦、苍白却平静,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闭上眼睛。
“明雁……”
剑刃划过,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他双膝压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嘴角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却已经没有声音了。
壶关城保住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而后,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城内的百姓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跪在原地,向城楼上那具倒下的身躯,一遍遍地磕头。
就像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情,令宋楚惜始料不及,她站在城下,仰头望着城楼上那具倒下的躯体,眼眶通红,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身后那些士兵们,此刻也纷纷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士兵之中,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五百多名士兵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着倒下的二皇子宋永煦,行最后的军礼。
李长泽站在宋楚惜的身后,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伸出手,扶住了宋楚惜的胳膊,低声道:“殿下,鹤将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您要撑住,现在,您是壶关的守城人。”
宋楚惜没有回答,她缓步走上前去,走到城楼下,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皇子金印。
金印因高空坠下,沾了尘土,她用袖口轻轻擦去,拿在手里。
那金印明明冰凉,可仿佛还残留着他胸口的温度。
“殿下,不要再上前了!”沈确出声提醒。
宋楚惜挺直了脊背,面向跪着的士兵,将手里的金印,举至额前。
“我在,壶关便在。”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足够让人明白她的意思。
二皇子已死,士兵们已经可以按照宋乾帝的旨意,引火焚城。
可是现在……三公主又替二皇子守着这座城了。
众人以沈确的号令为准,都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沉沉降临,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划破沉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