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拦得住鹤行风,他带着药方,日夜兼程,直奔京城而去。
与此同时,崔贵妃跪在了御书房外。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给二皇子一线生机。”
“求陛下开恩……”
“皇帝,永煦再怎么说是大宋的血脉,壶关城数万百姓,也是大宋的子民。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太后得知鹤行风拿到药方进宫觐见后,她也出面劝说宋乾帝,声音苍老而威严。
御书房内,宋乾帝沉默了许久。
“这药方可真有效?我大宋这么多名医都对这瘟疫束手无策,你手里这药方是从何而来?”
还不待鹤行风答话,太后沉声道:“这天下能人异士者众,他们也不一定就编列在册。当务之急是救壶关城的困境。”
“太后!事关天下苍生,朕不得不小心谨慎。”
宋乾帝打断了太后的话,传旨道:“来人,传朕旨意,命太医院抓紧按照此药方,先对大牢内,此前赶至京城门口几名轻微疑似感染的百姓试药。
若真有效果,即刻选派医官,征召全国大夫,共赴壶关,救治疫患,无论生死,皆赏银万两。”
消息传出时,百姓们沸腾,高呼宋乾帝万岁。
可,天有不测风云。
壶关城,撑不住了。
这一日黄昏,多日不见的一抹殷红色的夕阳映照在壶关城墙之上,给这座苍白又灰暗的城楼披上了一层薄翼般的光彩。
宋永煦披着那件早已破旧的衣袍,在黄昏的血色中踽踽独行[1],最后一次走过壶关城的每一条街巷。
他走过的每一处,都有百姓跪地参拜。
没有哭声,没有抱怨,没有感叹,只有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永煦走过城北的街口时,一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孩子跪在路边,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子,漏了个缺口,里头的糙米不少掉在了地上。
这孩子他记得,是他曾经在河边找回来的木匠家的小儿子,才六七岁,前些日子他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全饿死了。
庆幸的是没有感染到瘟疫,不幸的是没有熬过饥饿。
家里人把所有的粮食全留给他,盼望着他能够在这场绝境中活下来。
宋永煦蹲下身来,将自己的一枚玉佩塞给了这孩子,又顺带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若你能撑到城门打开的那一日,拿着这枚玉佩找到任何一个穿着宋国官服的人,他们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孩子捧起那块玉佩,捧得高高的,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殿下,您要去哪啊?”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倒映着残阳,倒映着希望,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乖。”他说。
宋永煦眼眶泛红,却仍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悲悯。
残阳如血,将整座壶关城染成一片红色,远处的城楼上,“宋”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晚霞烧得正烈,像无数朵绽开的血花,一朵一朵,飘落在即将覆灭的壶关城上。
宋永煦走到了城楼上,身后是濒死的百姓,城外是五百多按兵不动的朝廷大军。
瘟疫在城中肆虐,粮尽水绝,每天都有数十具尸体被抬到街角,来不及掩埋,只能堆在一起焚烧。
焦臭的气息日夜不息,与死亡的阴影一同笼罩着这座垂死的城池。
宋永煦望向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朝廷军的首领,曾是他的手下败将,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是他的三妹。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只是奉旨而行,职责所在。
他不怨他们。
城门不能开,圣旨如山。他可以选择带着妻子活,趁着夜色撤离,留下满城的百姓等死。
不过。
他也可以死的有用些。
宋永煦从怀中取出皇子金印,金印在霞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泽。他转身面对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姓,高声道:“诸位,本王有一事相求。”
城下的百姓寂然无声,无数双眼睛望着他,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他们已经不指望活着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死。
“本王死后,请诸位将我的尸身就地葬于壶关城楼之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说着,“日后朝廷若问罪,你们便说是‘二皇子死于此,我等为其守墓,不敢擅离。’”
人群中有人哭出声来,哭声压抑而破碎。
而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站着,似乎还没有听懂他的话。
就在此时,府中传来一声尖叫,尖锐而惊恐地刺破了黄昏的寂寥。
紧接着是侍女慌乱的呼喊:“来人!快来人!皇子妃要生了!”
府上瞬间乱成一团,吕明雁躺在床榻上,汗水湿透了鬓发,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手背上青筋绷起。
阵痛一波接一波涌来,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殿……殿下呢?”
侍女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已经派人去找殿下禀报了。皇子妃,您先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