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亲卫们惊呼,冲上前要扶他。
宋永煦抬手制止了他们,他跪在那里,抬起头,望着那些不知所措的百姓,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们,让大家都深陷于此,是我……该死。”
“我不敢求你们原谅,但只想求你们一件事,放过我的妻子,和我未出世的孩子,妻儿无辜!就当我求你们了。”
……
四下寂静。
准备动手的人僵住了,挣扎犹豫的百姓也愣在了原地。
曾经,哪怕是当初小小的一场冬狩上,也要梗着脖子与父皇理论,与自己的皇弟争个高低的高高在上、目下无尘、意气风发的二皇子。
到现在,分粮食时自己碗里比别人还稀,在城楼上日夜巡守,在……
良久,那银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当啷”,刀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把把利器都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几十号人,黑压压地朝宋永煦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原本想要割肉啖血的人,此刻跪在自己要杀的人面前,泣不成声。
“二殿下……”
那银匠肩头颤抖,泪水滴在地上,拳头攥得死紧,“殿下您快起来,快起来,是我们不是人,是我们该死!”
“是有人说,让我们抓了您,当着城外那些官兵的面,割肉喝血。因为您是皇子,朝廷不会让您死,官兵见到您受到胁迫,一定会打开城门来营救您,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可……可我们,可您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为我们奔波,想方设法挽救每一户家庭,我们却信了小人的挑唆,想要害您。
殿下……我们,我们不是人……我们实在是……”
银匠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他跪在那里,用那双曾经打过无数银器的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
而其他跪在地上的百姓,哭声一片,就像是一群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殿下,您的夫人怀着孕辛苦,却还是亲自来探望我家那生了病的婆娘。”
“殿下,我家孩子顽皮,在河边走丢了,是您亲自去给找了回来。”
“殿下,我母亲年迈,乡野的路不便,您还特地去看了她,吩咐大人们给重新铺了路,修了桥。”
“殿下……”
宋永煦怔住了,他听着那些话,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一地跪着的人,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悲悯,他说:“多谢你们。”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宋永煦直直向前栽去。
“殿下!”
不远处,那道身影隐没在暗处,望着这一幕,面色阴沉如水。
……
宋永煦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昏暗的烛火在屋内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吕明雁坐在床榻边,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却仍扯出一个笑容。
“殿下醒了!”
宋永煦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殿下发了热,大夫说您是太累了,需要好生歇息。明日……明日不要再出去了。”
吕明雁用浸了凉水的帕子轻轻擦拭宋永煦的额头。
宋永煦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那些百姓?”
吕明雁低声回道:“他们都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小把野菜,说是去岁收在地窖里的;有人送了些果子来,说是家里栽种的果树刚熟了几颗;还有人……送了……”
吕明雁顿了顿,泪水无声滑落下来,声音微微发颤:“送了床百家被来,是好几户人家一起做出来的,那些碎布都是各家各户拿到一块,说是要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用。”
“明雁,你留在这,受苦了。”
宋永煦抬起手,轻轻擦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殿下快些再歇息一会吧。”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独而温暖。
可是饥民们的顾虑没有错,壶关城内的确已经没有粮食再支撑下去了。
若是再没有解决瘟疫的法子,整座城的百姓都将要共同埋葬于此。
消息传到宋永珵耳中时,他正站在寝殿的窗前,望着四角方方一片阴沉的天际,面露迟疑。
“百姓们没有动手?”他问。
“没有,二皇子竟然向百姓们下跪,请求放过他的妻儿。百姓们见此,也都放下了刀具,不再向二皇子行凶。”报信的人低着头。
宋永珵沉默了很久。
人性是脆弱的,他原以为到了那种绝望的关头,百姓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可是他似乎算错了,他小看了宋永煦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看来他在壶关城是真的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罢了,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不用再试探了。”宋永珵淡淡道。